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忠都秀在此作場

重簷歇山頂的殿堂四周搭著架子,殿外布滿灰泥,小心翼翼地邁進殿去,隻見一個年輕的工人,正在殿內用模子倒備用的瓦當,那有翔鳳圖案的瓦當,在地麵上已經攤了幾排,隻待風幹,便可取出供修複殿頂使用。雖是風和日麗的仲春天氣,殿內光線卻頗幽暗。剛進殿去,心中不免暗想,鼎鼎大名的山西洪洞廣勝寺下寺水神廟,原來不過爾爾。

然而,當瞳孔放大到能清楚地觀察殿堂內的壁畫時,卻倏地震驚了——難怪這裏早就定為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即使完全沒有繪畫史知識和特殊的藝術鑒賞力,光憑直覺,那充滿殿壁的燦爛畫幅,也一定能使你怦然心動。這水神廟是一座風俗神廟,除山門、儀門和廂房外,主要建築就是這一座並不算宏偉的明應王殿。晉南自古缺水,這裏的霍山腳下,有一股霍泉,附近洪洞、趙城兩縣,為分享這股泉水,紛爭多年,後經談判,在泉西建分水亭,並於元代延祐六年(1319年),合資修築了這所水神廟。據說明應王殿內的壁畫,是當中擋上臨時屏障,由兩縣派出各自最好的畫工,分別賽畫而成的。現在我們細加品評,也難分出優劣,東西兩邊的壁畫,實在都是稀世佳作。

最有名的一幅壁畫,自然是南壁東側的元代雜劇演出圖。畫工用成熟的現實主義手法,完整地畫出了元代雜劇的演出場麵,不但將台上蒼幔、布景及做戲的十一個分飾生、旦、淨、末、醜的角色畫得栩栩如生,還有意畫了一個從後台掀開蒼幔一角,朝前台窺視的人物,使六百多年前的生活氣息,撲麵襲來。整幅壁畫上方,是深黃的橫額,上書“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畫幅正中的忠都秀,身著朝服朝冠,手捧牙笏,扮演的是一位男官,仔細看去,可看出這位演員的兩個耳垂上,有著備戴耳環的小孔,可見是位女扮男裝的名優。因為戲劇界對這幅壁畫極為重視,照片和複製品時常出現在書刊上,所以它的光輝,掩沒了殿內其他壁畫。其實就畫論畫,東壁北側的《賣魚圖》,實在比《忠都秀作場》還要生動。畫中六個人物分作三個層次。最前麵的兩個,左側是一位貧苦的漁翁,他表情憨厚樸實而又充滿焦慮惶惑,因為右側那個稱魚的衙史,提秤鉤時右手分明騰出兩根手指在搗鬼,以便少算分量;漁翁右手不安地提著尚待過秤的魚,左手微彎著兩根手指頭懇請給個合理的價錢,而稱魚者眼神狡黠,嘴角微斜,毫不為其所動……這不是做戲而是實際生活的場景了,誰見了這生動而深刻的畫幅,能夠無動於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