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關愛一隻蜻蜓

1994年1月,在台灣陽明山風景區參觀,陪同我們的《中國時報》主人中,有一個壯實而又文靜的小夥子,他引領我們走在靜寂的山道上,山壁被搖曳的芭茅所密覆,雖說亞熱帶的冬季仍是滿眼的綠色,那風光畢竟顯得寥落。我正心定神怡地往前踱步,忽然,那中時的小夥子在我身旁輕聲說:“你看,你看……”我循他所指望去,一時並未發現什麽奇景妙觀;經他一再指點,這才看清,原來是有一隻小鳥,在一叢芭茅中跳躍;那小鳥跟最普通的麻雀相差無幾,隻不過有兩個明顯的白眼圈兒罷了;倏爾小鳥驚飛而去,霎時不見蹤影;然而中時的小夥子卻仿佛遭遇到了多麽了不起的意外享受,透過眼鏡片,我能感受到他眼中閃動著異樣的光芒……

那小夥子,便是劉克襄。他在《中國時報》當編輯,然而他在台灣文化圈中的名聲,卻是因為他是一個自然寫作的代表人物。

什麽是自然寫作?這等一會兒再說。

我首先要說的是,我跟劉克襄,真是很有緣分。

80年代末,我到香港訪問,友人贈了我一些台灣作家的書,其中就有一本劉克襄的《旅鳥的驛站》。說實話,當時我閱讀台灣作家作品,主要還是看重他們對台灣社會人生狀態的描摹剖析,所以像白先勇的《孽子》、李昂的《殺夫》等,都讀得比較及時而且認真,劉克襄的書隻粗粗地翻了一下,雖是粗略地一翻,印象卻並不模糊,一是驚訝於怎麽還有這樣的作家專寫這樣的題材——他寫的是在一塊沼澤地裏,堅持了一年,耐心觀察那裏鳥類的生活狀況;二是覺得文筆很清新典雅,並非我們這邊的所謂科普讀物,而確是文學作品。

後來便是1994年1月的見麵與同遊。這個作家的眼光真是跟別的作家很不相同,比如說朱天心關心的是台灣新女性的心路軌跡,張大春關心的是社會眾生相之間的微妙整合,陳映真一如既往地關心著下層民眾的歌哭……可是這個劉克襄卻隻是盯著台灣的小鳥乃至於昆蟲花草,一隻跳躍的小雀,一莖展穗的秋荻,似乎都能不僅讓他感動,而且撞擊出訴諸文學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