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十二 少年的夢想

我本是想當個畫家的。五六歲的時候,我家來了客人,媽媽常對我說:“乖,畫張畫兒送給伯伯(或叔叔、舅舅、爺爺、姑姑、娘娘、姐姐……)吧!”我便鋪開一張紙,用彩色鉛筆認認真真地繪製起來。臨到客人走時,我便上前,鄭重地獻上那畫兒,那氣概,那心情,怕跟畢加索贈畫也相差無幾。但有一次我就從窗裏看見,一位客人走到街上以後,漫不經心地將我的饋贈團成了一團,輕輕地一丟,那揉成團兒的作品便滾落到陰溝邊了。這使我小小的心靈,得到了人生第一次教訓。原來得到別人承認,竟是非常之難的。

我放棄了當畫家的想法,但我想畫出真正的好畫兒。

除了“文革”那十年,我始終沒有放棄畫畫。有時畫得少,幾個月才畫一幅,有時興致勃發,不能抑製,一日畫出數幅。

我在作畫方麵的妄想,早已暴露於人,同行好友有時免不了潑我幾瓢冷水。鄧友梅是我鄰居,當時雖已到中國作協“入閣”,公務纏身,有時倒也不棄,還來我處小坐。我把一幅記錄1984年冬到德國訪問印象的幹棒油畫出示給他,他便兜頭給我瓢冷水說:“畫得如此之滿!你該曉得以一當十,計白當黑,方是作畫之正理!”他的批評甚是,但朋友的這些冷水,隻能將我的畫興潑得更旺,將他送走時,我的告別語是:“過幾天畫一幅‘不滿’的。請你來看!”

其實我還有另一向往,便是登台演出。坦白出這一點也許會讓一些人莫名驚詫。我之身材儀容之不夠演員標準,自不必說,我的性格,一般都認為是內向的,見到生人,尚且不免手腳不知擱處,登到台上,麵對百千觀眾,該不成了泥胎木雕?但我偏有一種被壓抑著的演劇欲,時時想見縫鑽出。說來可憐,回顧以往,隻在高中畢業前夕,曾在班級聯歡時,同另一同學合演過一出小小的諷刺喜劇,劇情是諷刺“美國生活方式”的,劇本好像是從《人民文學》上找來的,我兼導演,排練了好多天,演出時隻用了十多分鍾,地點是教室,觀眾是全班同學,大概也有班主任老師。效果如何呢?記得演畢後也有例行的鼓掌,但演出當中,同學們都在嗑著瓜子聊天,真正欣賞我的表演才能的,大概一個沒有。後來雖然再無機會登台,但也常常胡思亂想,如:“倘若我演哈姆雷特,那有名的台詞:‘活著,還是死去,這是一個問題……’我該如何處理呢?”現在把這個寫在這裏,讀者讀了,會怎樣想?但我並不臉紅。我相信許許多多的讀者,盡管由於種種限製,也不曾在藝術上有所表現,有所成就,但內心深處,原是有著種種“胡思亂想”,想借某些藝術形式,一泄自己的情緒和向往的,因此,我們的心,應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