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十一 愛上齊白石

天剛蒙蒙亮,我和一些同學就趕到教學樓後麵的土高爐邊,接替夜戰的老師,繼續煉“躍進鋼”。

那是四十多年前,我們都還隻是17歲上下的高中二年級學生。

在土法上馬的簡陋高爐邊,在飄散迸飛的煙霧鐵花中,我們讀著報紙上新印出的“紅旗歌謠”:

玉米稻子密又密,

鋪天蓋地不透風。

就是衛星掉下來,

也是彈回半空中!

我們堅信不疑,那當然是真的——一畝地裏收獲的稻米不是一萬斤而是三萬斤!

不管曆史怎樣評價那些年代,那些被亢奮的**和浮誇的幻想所牽動的日日夜夜,畢竟構成了我們不可重新再享用一遍的青春歲月。

然而那些歲月也並不像後來許多小說、戲劇、影視所單視角描繪的那樣,不存在著另外許多紛繁複雜的生活棱麵。

社會生活和個人命運在主潮之外,也還有著別樣的波濤和呼吸。

就在“紅旗歌謠”鋪天蓋地來構成那一年代的文化主潮的同時,在現在的北京展覽館(當時叫蘇聯展覽館)裏,舉辦了一個畫家齊白石的作品展覽。那在當時也還是樁很自然的事,因為在頭一年國畫大師齊白石以94歲的高齡謝世了。齊白石為毛澤東主席所肯定,而且在20世紀50年代初一度被當時的社會主義陣營及傾向於這一陣營的國際力量確定為“世界文化名人”。齊白石謝世後,有關部門為他舉辦大規模的紀念性展覽,名正言順,適時得體。

在班上我同馬國馨最要好。因為我們的愛好相同:都愛讀中外文學名著,都愛看戲劇電影,都愛畫畫兒。

當時我很瘦,個子也矮,馬國馨比我高些,體格也比我壯實。他有一張銀盆似的圓臉,雙眼皮,大眼睛,當然比我俊美,但他閉攏雙唇時似乎仍有一隻白亮的虎牙免不了要露出一點“威風”,這小小的缺陷總算使我望見他時能暗自平衡一下嫉妒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