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十一 惜別老羅

老羅,我的一個平民朋友,從家鄉來北京幾年了,換過幾種工作,從前年起在火車站附近一家餐館打工。凡是營業時間,都站在衛生間外的洗手池旁,按照老板要求,給上完衛生間的男女客人遞擦手紙,並至少要每一小時,趁裏麵沒人的時候,輪流進男女衛生間去打掃衛生。他跟我說,女客大都不接他遞過去的紙,也很少使用電動烘幹機,而是用自己帶的擦手紙或手絹解決問題,女用衛生間打掃起來也比較容易。男客們則即使烘幹了手,也都願意接他遞過去的紙,不過經常是用來擤鼻涕。男用衛生間打掃起來可就麻煩透頂了,因為喝醉了酒,在裏頭嘔吐的實在太多,老羅形容起那情景,使我極其反胃。我跟老羅說,像他這樣的服務,是應該給小費的,他可以在洗手池旁,放一隻小碟,每到營業時間,自己先把準備好的兩元、一元和五角的“引子”擱在裏麵。老羅說老板開會時說了,誰也不許收小費,如果有客人給了小費,必須上交。

一大早,以及午、晚兩次營業之間,老板還安排老羅打掃餐館外麵的停車場。人們都說北京秋天最好,老羅卻最怕秋天,因為停車場兩邊的大楊樹總要掉一季的葉子,每回他清掃起來都非常吃力,有時這邊還沒清掃幹淨,營業時間已經到了,老板巡視時發現衛生間門外洗手池邊沒有他,便會扯開嗓門喊他,搞得他跑動起來腳底下打絆兒。

那餐館給打工者吃的,分成三等,廚師、配菜的,可以自己做來吃,隻是別太過分就行。收銀員、采購員、領班,允許分吃從餐廳、包房裏撤出的剩菜。餐廳服務小姐、洗碗的以及老羅,則隻能吃大鍋熬菜,裏麵很少有肉。有一回,廚房裏一隻龜死了,廚師不敢做給客人吃,報告老板,讓老羅去扔掉,老羅舍不得扔,餐館打烊後,封火前跟廚師打了招呼,自己燉來吃了,吃的時候也沒覺得味美,也沒感到惡心,但第二天身上好幾個部位就都爆出了腫塊,奇癢難熬。在那餐館打工是不給休息日的,每月工資先是300元,後來漲到350元,老羅把掙到手的錢全折疊在一起,用兩根橡皮筋箍得緊緊的,擱在褲腰上的一個皮製煙袋盒裏,晚上睡覺,把褲子連同那煙袋壓在枕頭底下。那摞錢也不是越來越厚,因為每隔一個時期,他就請假去趟郵局,給他老婆寄回一筆錢去。去郵局的假,至多兩個鍾頭,老板當然批準。因為吃死龜身上腫出怪東西,老羅不得不上醫院看病,老板大發善心,準了他一整天的假。老羅去了醫院,花了掛號費,可是他舍不得花錢買醫生開的藥,跑到我家找我,說是看看我家有沒有現成的藥。我一聽、一看,馬上把他領回那醫院,給他買下那些藥,再把他帶回家,口服的,立即讓他開始吞服,外敷的,就給他用藥棉敷上,他憨憨地跟我道謝,說:“可怎麽報答你?”我說:“你又來了,我們既然交了朋友,說這些豈不見外了?”後來我們下樓到一家小飯館吃飯,怕他喝了含酒精的東西不利治療,就沒像以往那樣要四兩“二鍋頭”,菜也不敢點辣的,主菜是糖醋裏脊,吃完了我才想到醋恐怕也是不利於內毒發散的,後悔沒點紅燒排骨。因為有一整天的假,老羅越來越覺得是因禍得福——我們兩個同齡人吃完飯後又在護城河邊遛彎兒,邊遛邊聊,十分盡興。我特別喜歡他講農村裏的種種人和事,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大體都跟餓肚子有關,近十年的則大體都是吃飽了生出的怪事情,那生動的內容是我從印刷品和互聯網上獲取不到的。他呢,則喜歡我講些科學技術方麵的事情,其實我也是一知半解,比如為什麽電視能映出那麽多節目,電話,特別是手機為什麽能讓老遠的人聽見聲音,等等。我很怕我講得並不對,他回家後再講給晚輩聽,以訛傳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