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看舊照片,越舊越愛看。
據說世界上第一張照片是法國尼普斯兄弟拍成的,被拍的人物是丹保瓦茲主教,所用的材料是塗抹某種瀝青的玻璃板,後又重製為銅板片。那是1822年7月間的事,距今一百八十多年。
世界上所存在的曆史文物多矣。人像,自世上有人便開始出現,舉凡洞穴山崖的原始壁畫、陶俑、銅人、石料製成的圓雕或浮雕、磚刻或木雕的形象……到各個曆史時期的繪畫作品,信息量可謂浩瀚繁複,然而這些曆史信息所給予我的刺激,卻大都不如舊照片強烈。
照片畢竟是照片。雖然照片也可以作假,更難說照片不會失真,但是照片所傳遞出的信息,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權威性。
即使是一張20年前的照片,往往也會引出我許多的聯想和感慨——我這裏所說的還不是我個人的照片,而是別人的照片,並且主要是指陌生人的照片,說得更精確一點,便是非名人的私家照片。
私人照相簿是一種無法計量的社會存在。持有者有權不讓任何其他人窺視。然而社會上也有提供私人照相簿讓客人翻閱以示友好的習俗。北方的一些人家,尤其是農村和城市中的勞動人民家庭,喜歡用許多的鏡框,將私家照片密密麻麻地陳列出來,懸掛於壁,供來客觀覽。到別人家做客,每當主人向我提供私人照相簿賞玩時,我總格外感激。倘是用鏡框懸掛於壁,我更經常湊得很近,細細欣賞。我自然尤其注意那些年代較久遠的、發黃的照片。
這是我的一種癖好。
怪癖嗎?
不管別人怎麽評價,我不想改變這一癖好。
我出生於1942年,對1942年以前的照片興趣尤濃。因為1942年以後的世界,我畢竟身處其中,固然我的見聞有很大的局限性,但我的一雙眼睛便是不知疲倦的照相鏡頭,我的大腦中更有屢用不廢的成像軟片,我自己更常有機會被真正的照相機攝成影像,對比於還沒有我存在的那個世界,這一切信息的神秘感和可貴性當然都略遜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