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六 我的讀書習慣

在家中讀自己想讀的書,本是一樁純粹的私事,但也還要受到諸多有形與無形的束縛。比如“不要躺著讀書”便是常常出自師長、親人的叮囑與報刊上“豆腐塊”文章的訓誡,弄得一書在手,即使處於私人空間中,似乎也非得正襟危坐,方才“像樣”。

我這人常常不“像樣”。在家中讀書,更養成了一種臥讀的惡習,越是想認認真真或快快活活或仔仔細細或輕輕鬆鬆或一目十行去讀的書,越要采取躺到**臥讀的姿勢,方才能順暢地讀下去。

臥讀久了,也總結出了一些經驗,如枕必高而柔韌,光必亮而側射,身必側屈而常翻,書必臂托而斜置,疲必閉目養神,喜必放眼遠望等等。說來也怪,我臥讀凡五十餘年(從十幾歲算起),眼睛至今非但沒有近視,也尚未花眼。我知道我的這種情況大概屬於“特例”,所以絕無針對宣諭“臥讀有害”的仁人君子們那科學論斷的歹意,更無“唆人作惡”,號召大家都來臥讀的“險惡用心”,我想寫下的,不過是個人的一點對社會和他人無害的隱私而已。

是的,我讀書幾乎必臥。但也有坐讀乃至正襟危坐而讀的時候,可是說來古怪,凡讀得入心的、留下深刻印象的、至今回味無窮的書,確確乎是取臥讀姿勢的居多。像列夫·托爾斯泰的四大本《戰爭與和平》、雨果的四大本《悲慘世界》、米·肖洛霍夫的四大本《靜靜的頓河》、羅曼·羅蘭的四大本《約翰·克利斯朵夫》……以至恩格斯的那本《反杜林論》,我都是躺在**讀完的。

我想至少對我個人來說,躺下後全身肌肉可以徹底放鬆,而且血液循環過程中心髒也許比采取坐姿時更易於將血液泵於腦內,況且自我的心理暗示也集中於“這不是工作而是休息”的意念,更使身心大暢,所以這樣讀書無論從生理上、心理上都令我更舒適、更自然。也有讀累了的時候,那就把書順勢一放,雙掌一合墊在腮上,或僅是“眯一會兒”地養神,或竟從容入睡。也有被書中文字感動到不能自禁的時候,那也可將書順勢一放,或仰臥著盯視天花板,浮想聯翩,或側臥著望窗外,或將歡喜係於一角藍天,或將悲憤托於一席星空,或隨著樹影的搖曳而心動神移,或盯著天光的變化而孜孜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