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的時候,我曾登台表演過一次打腰鼓,當然不是單人節目,而是同一隊同學集體表演。登台之前,輔導我們的老師一再地囑咐說:“要大膽地表演!不要害臊!”但當真的登上那似乎變得特別闊大、光照也燦爛得令人驚心的舞台,特別是一瞥之中發現台下的“多頭怪物”模模糊糊、格外神秘時,我便不禁心動神搖地羞澀起來,我寧願自己是在一間沒有別人的屋子裏摸著黑兒打我心愛的腰鼓……萬沒想到那天演出結束,不少老師和家長都誇讚我表演得最好,說我一派天籟,很乖,很帥。
到上中學的時候,我和另外兩個同學排演了一出獨幕短劇,我既當導演又兼演主角,演出前輪到我同那兩位合作者說:“要沉著、大膽!演戲就得厚臉皮!”結果一開演,同我有關鍵對手戲的那位老兄不知怎麽的,讓我覺得特別地放不開。那是一出諷刺喜劇,我拚命地誇大著特意設計出的木偶式動作,並期盼著他按我導演時的規定動作去表演,但他臨場反更不能同我默契,顯然他是在眾目睽睽下羞澀起來……演出結束後,我意外地聽到了對我演出的如下評論——那不是故意逗趣更絕非譏諷——演得最“入木三分”的,是害臊的那一位!
我後來沒有成為一名演員,更沒有成為一名導演,但我後來有幸接觸到某些成熟的演員,及某幾位蜚聲中外的大導演。我沒有同他們討論過羞澀在藝術創作中的作用問題,但依我個人對他們的從旁觀察和盡可能深入的理解,我隱約感到,倘若說大膽是傑出的藝術品的催化劑,那羞澀便可能是非凡的藝術品的心靈伴侶。
人在羞澀時總是美的。倘若能將羞澀蘊於內而不形於外,那便更美。羞澀是良知的產物,是一種自我控製,也是對外界事物的尊重。因此羞澀常能使人適可而止、恰到好處。作為一種潤滑劑,羞澀能夠使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和交流不至於粗鄙、卑下、猥瑣、醜陋,故而羞澀又是一種創造美的心理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