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九 一件虧心事

1970年春天,我所在的中學仍處在“文革”的震**中,進入了“清理階級隊伍”階段。我因為年輕,怕的隻是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並無被當作“曆史反革命”揪出來的可能,所以心態較前兩年鬆弛。白天應付一下運動,晚上就躲進單身宿舍,偷偷讀殘存的舊書。自己那幾本舊書讀爛了,於是向彼此信得過的同事借書讀。一次我到一位比我年長的同事家裏,發現他書架上有本《日子》,是埃及作家塔哈·胡賽因寫的長篇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出版,封麵很素淨,用的紙很黑。“文革”初期“破四舊”,沒等“紅衛兵”上門,他自己就先處理掉了一些可能惹禍的書籍。這本《日子》得以幸存,除了其本身不大招惹人注意外,也是因為我的這位同事是個回民。家族裏包括他父親,有若幹留學過埃及的前輩,他們進的都是埃及著名的愛資哈爾大學,而《日子》寫的正是愛資哈爾大學的校園生活,所以於他而言那本小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那個春寒的夜晚,在他家小小的居室裏,他們兩口子熱情地留我吃飯。我記得他們那自己晾製的牛肉幹特別可口,事隔36年,回想起來,舌苔上甚至還能咂吮出一種特殊的香甜。那情景堪稱“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杯盤確實草草,燈火也確實昏昏,但我們隻是低聲地謹慎交談。他們兩口子曆史清白,按說“清理階級隊伍”不會衝擊到他們,可是那天我覺得他們似乎總有點憂心忡忡,小屋裏彌漫著過多的壓抑感。

從他家借回《日子》,我沒有馬上翻看。隔了好幾天,有天晚上,我從床褥下拿出《日子》,開始閱讀。書裏的人生無論時空還是悲歡都離我很遠,但我很喜歡那種徐緩從容的敘述方式。比如:“那時,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臉,微風中還有一絲涼意沒有被太陽的灼熱所消除……”正當我斜倚在床鋪上翻閱《日子》時,忽然從書裏掉出來一張折疊得很薄的紙,我未加考慮便馬上拿起展讀了。那是一封信,是寫給書主兩口子的。從口氣上不難作出判斷,信是親戚從家鄉寫來的,末尾注明的時間是那一年的春節。那時人們寫信時常嵌入革命套話,但這封信文字卻幹淨極了,沒有一點多餘的詞語。我讀完不禁從**驚跳下地,把信湊攏電燈正下方又讀了一遍,心裏馬上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