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十 有時何妨保守

我已經不再年輕。我生命的琴弦,還在顫動,可是,我的琴弦,還能與青春的琴弦,引出共鳴來嗎?

1978年,我在《中國青年》雜誌上發表了短篇小說《醒來吧,弟弟》,引起過轟動。我的成名,這本雜誌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可是,名是什麽?“名家”又怎麽樣?翻看著現在的一些青年刊物,那上麵的許多文章,相當精彩,跳動著最新近的社會生活脈搏,引發出很多隻有這個時期的青年人才有的感慨憬悟,從署名上看,都非名家手筆。我雖忝列“名家”行列,卻不禁自問:我寫出的字裏行間,能這樣勃勃有生氣嗎?如果不能,那麽,我能為現在的年輕人,奉獻些什麽呢?

記得那年,我寫訖《醒來吧,弟弟》後,同許多北京市的業餘作者一起,參加北京市文聯粉碎“四人幫”後的第一次大型會議。當時是住在工人體育館裏,在休會的時候,我把幾個當時的朋友,約到工人體育館綠地一隅,一字一句地把這篇小說念給了他們。當時,他們都很激動,那個時候,大家對小說的看法,大體都是那樣——能夠直麵人生、闖入題材禁區、表達一個大膽的看法、人物塑造有些新意、細節設置比較新穎、語言流暢自然,就算成功之作了……往事如煙,聚散成夢,當年圍在一起聽我讀小說的人,現在早各自有了自己的小說觀,就連我也不複當年,回頭再看這篇東西,恍若麵對童年舊照,不禁搖頭歎息:難道這是我寫的麽?

小說刊出後,當時的民間油印刊物《今天》上,很快登出了一篇噓它的文章《醒來吧,劉心武》,鮮明地體現出當時就存在的對現實和藝術的兩種不同的坐標取向。這篇文章後來經修改在《讀書》雜誌上公開發表了出來,題目換了,內容也變得較為含混,在當時對我小說的一片叫好聲中,是一個刺耳的倒彩。對於我來說,這是難得的鞭策,使我此後得以不斷在基於我的良知與悟性的前提下,調整我的坐標係,以使我這個“哥哥”,不至於被一茬茬的“弟弟”甩下時代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