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炒豆兒”一手提著半幹半濕的遊泳褲衩,一手舉著雪糕,邊吃邊聊地往家走。
剛走到我們那條胡同,隻聽“開炮!打呀!”幾聲呐喊,我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一把熱烘烘、麻紮紮的沙子已經甩到了我們脊背上;我扭頭一看,從胡同口上的磚堆後麵,蹦出來兩個五年級的鬧將,打頭的外號叫“黑大力”,他長得不比我高,可又黑又壯,一雙牛眼睛,一對大虎牙,滿臉神氣勁兒;跟在他後頭的那個大名叫王緒,大夥平時隻管他叫“小緒子”,是“黑大力”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又瘦又高又白,一雙眯縫眼兒,鼻子兩邊淨是雀斑。
“黑大力”幾步跨到我們跟前,雙手叉腰,挺著肚子說:“小子們!不許走,給我當兵!”
“小緒子”手裏端著木頭釘的衝鋒槍,站在“黑大力”身旁,槍口對著我們。我伸手到背後去刮被汗粘住的沙子,撇撇嘴說:“你是國民黨,抓壯丁呀?”
“炒豆兒”氣得臉發紫,他眼淚汪汪地望著手裏剛吃了幾口的雪糕——上頭落滿了沙子!
“黑大力”吸吸鼻子,緊緊褲腰帶,反駁我說:“誰是國民黨?我要蓋碉堡,你們給我當兵!”
“小緒子”趕緊把槍口單單對著“炒豆兒”,配合著說:“當兵的不許吃雪糕,聽見嗎?”
我氣得喉嚨裏像是跳著一團火,一邊把自己那還能吃的雪糕遞給“炒豆兒”,一邊大聲地向“黑大力”宣布:“你甭欺侮人,沒人怕你!”
“黑大力”啥也沒說,隻是露出虎牙一樂,把圓領衫的袖子捋到肩膀上去,使勁地把胳膊一彎,隻見他那二頭肌鼓得高高的,活像一隻小耗子;“小緒子”神氣地發話了:“怎麽樣,你們的力氣有我們大嗎?”
“炒豆兒”哭了,我的心就像安在了彈簧上,隨時都會蹦出嗓子眼兒來;望望“黑大力”那副明擺著以力壓人的模樣兒,我把遊泳褲往地下一摔,咬咬牙對“黑大力”說:“誰的力氣大,不能你說了算!咱們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