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未帶地圖·行旅人生 蕭乾卷

§2、我自己的散文寫得很平庸,往往眼高手低

動手之前有一種憧憬,寫成之後卻很失望。我不是在客觀地記錄什麽,而是想通過外在景物,抒寫自己的一點心緒和感受。

蕭乾早期散文大都帶有明顯的象征意味,他注重將象征性同民族性結合起來,力求使篇幅很短的散文,具有盡量豐富的內涵。

不足兩頁的《鏈》記述他一次痛苦的感受:徜徉在一艘巨輪的甲板上,看到一幅由生命鐫刻的“生存鬥爭圖”。起重機揮舞著粗壯的鐵臂,苦力們在狹長的搭板上排成串,背負沉重的麻袋,艱難地蠕動。這是一個悲壯的大合唱,那一串串的黑影如一根鎖鏈那麽連接不斷地晃動。有個苦力被麻袋壓倒,跌進了海的深淵。同伴們將他救起之後,那長長的、黑黑的鏈條又開始緩慢地移動。“鏈”既是受壓迫、受剝削的勞動人民的象征,也暗示著一股巨大的生命的潛流。蕭乾藉此希望,這些令他想起古羅馬的奴隸和南美黑奴的人們,能真正發出怒吼,吞沒那些“肥胖的買辦”。更深一層的寓意在於,倍受帝國主義奴役的中國正像那條鏈,依舊在痛苦中“那麽躊躇,那麽緩慢”地延伸。

《殤》帶點小情趣,寫愛好活物的蕭乾從內蒙抱回一窩可愛的小兔,剛生出來的兔娃還沒睜開眼。一個小孩用手碰了小兔子未睜開的眼睛。結果,第二天醒來,眼前是一個淒慘的場景,老兔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原來兔子是最忌諱有人用不潔的手弄它孩子的眼睛,隻要觸到了,便寧可吃掉自己的孩子。蕭乾想借兔子說明,兔子這樣有氣節,對於那些麵對日本人充滿血腥的肮髒魔爪無動於衷,仍生不出愛國心的人,該是多麽大諷刺!蕭乾就是能敏銳地從生活的細微處,挖掘出發人深思的思想內涵。

《跳出來說的》寫於1936年春蕭乾剛到上海不久,他對上海這座希奇古怪的現代文明龐然大物感到茫然、沉重。他把都市文明的畸形狀態同民族的悲哀連在一起。當時中國已處在民族危亡的關頭,內戰的陰雲依然沒有散去。上海好比整個中國的縮影,紅的天染上黑色的浮雲,車子就穿梭在這片可怕的雲彩下麵,有白色的救急車,紅色的救火車,黑色的捕拿擾亂治安的囚犯車,還有為捉“遊民”的車。這些車淒慘地嚎叫,更襯出那些玩樂者的悠閑。最具諷刺性的是對跑驢場的描寫:隻要花上兩毛錢,就可騎著驢昏頭昏腦地繞著小圈跑。背上的人以為身在原野馳騁,神色自得,周圍的觀眾一麵磕著西瓜子和妓女**褻地調著情,一麵為發泄積悶放縱地嚷著。從象征意義上看,騎驢者好比國民黨政府,死守“攘外必先安內”的信條,對日本人妥協、退讓,對共產黨圍追堵截,還自以為身在原野般悠閑自在,卻不知自己是繞著一個小圈子昏頭昏腦地跑。悲哀在於,圈子裏的人太多太多。中國人是慣出看客的,驢子喘氣,疲倦,怨恨,與己何幹。蕭乾晚年憶及寫此篇的情形,說這隻是寫一個土頭土腦的北京佬,初到十裏洋場的上海後一點膚淺的反應,裏邊還帶上了點地域的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