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常菜裏,雞蛋羹我愛吃,也愛做——把雞蛋打出來調透了,兌上適量的溫開水和調料,放在鍋裏一蒸,掌控火候,取出來,就是黃澄澄、嬌嫩嫩、“一馬平川”“一輪滿月”般的雞蛋羹啦。
與眾不同的是,每次上餐桌前,我總要為她化個妝。所謂化妝,就是在蒸熟光潔的雞蛋羹表麵,用不鏽鋼湯匙畫上兩道彎彎的眉毛,再勾勒一個上揚的嘴巴,淋上少許鮮醬油增色增味,一個“笑臉”便躍然而出。騰騰熱氣裏,盈盈“笑臉”裏,平凡的人間味立時添了些許情調。我細細欣賞著自己的這一傑作,會從這**漾的“笑臉”裏,聯想起奶奶的那碗雞蛋羹和她老人家的笑臉。
奶奶一輩子生了11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女孩,爸爸是長子。在那個科學不發達且缺醫少藥的年代,孩子存活率往往不高。唯一的女孩,我未見過麵的姑姑,因生病在3歲時便夭折了。奶奶生前常提及那位戴著絲絨帽、美若天仙的公主,說大年初一拉屎在圓堂屋鄰居家桌上一點都不遭嫌棄。而奶奶就最愛用雞蛋羹喂養我的小姑姑。奶奶常常歎息說:“可惜啊,那麽好的雞蛋羹也沒把你姑姑喂養大呀!”
時間久了,奶奶心情也平靜了,像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但後來我感覺到,奶奶內心那份痛楚與無奈,並沒有隨著歲月的衝刷而逐漸淡化,隻是把那份愛隱藏得更深。直到我出生,她迫不及待把那份愛淋漓盡致地轉給了我,就傾注在那碗“一輪滿月”樣的雞蛋羹裏。
爸媽起早出門幹農活掙工分,好像從不分季節。我的起居就由奶奶照顧著,起床前的一小碗雞蛋羹,是我每天最美最有親情感的享受。奶奶撩起白色紗帳,斜坐在床沿,用湯匙舀起,放到嘴邊吹涼了,前傾著身子,一勺一勺地喂我。年幼的我不曾記得雞蛋羹味道,唯有奶奶嘴角的那抹微笑,時常在記憶深處顯現重溫,對雞蛋羹的味道也隨之愈加念想。我會把奶奶的微笑和雞蛋羹油然聯係、重疊在一起,從而生成微笑著的雞蛋羹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