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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從“大牆”到“邊城”

——天津監獄踏訪隨感

正準備收拾行囊,去拜謁湘西鳳凰城的沈從文墓,接到從維熙老師的電話,問我有無興趣和他一起去參觀天津的監獄。同行的還有邱華棟兄和作家出版社的潘憲立兄。

這幾年,我已有意識地尋訪拜謁了許多作家的舊居、墓地,也早有寫一本《文學故園》的打算。閱讀沈從文,使充滿詩情的湘西邊城,早在我想像的記憶中落戶。那是個魂牽夢繞我多年的地方。沈從文從邊城走向世界,仙逝後終又魂歸故裏,骨灰就撒在麵對沱江的聽濤山上,一塊簡陋到隨形的自然山石作墓碑,把人生的句號在他生命起點的地方終結。這該是多麽凝重的一種灑脫,多麽深沉的一種超然。如果說一個人的生命有輪回,那麽,沈從文的文學生命是在被政治殺死幾十年之後,重新回到了他自由主義的精神家園。

湘西與監獄在情調韻味上差著十萬八千裏,我何以推遲詩意的湘西之旅,而非執意跟隨從老師去踏訪監獄不可呢?除了因為從老師是我敬重的文學前輩,盛情之邀不能駁之外,更主要還是因為監獄人生對我完全陌生的一課。大牆中的鐵窗生涯在我腦瓜裏,長期被這樣根深蒂固的印象盤踞著:冰冷堅固的鐵窗,陰暗黴濕的牢房,沒有油水的窩頭鹹菜,還有叮當作響的手銬腳鐐;獄警板起專政的麵孔,對犯人滿懷厭惡和嫉之若仇的憤怒,打罵還不就是家常便飯;犯人總是一幅表麵馴服,內心抗拒改造的臉譜化形象,是千人一麵的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還有一點想法是過去沒有仔細檢討過的,那就是獄警代表政府威嚴殘酷地對低人一等的犯人施予非人的待遇,是天經地義的,正所謂懲惡揚善。而凡鋃鐺入獄者,已自降人格,接受非人的待遇,純屬罪有應得,惡貫滿盈,天畢其命。想想看,這骨子裏其實是一種可怕的文革情結,即自命正義的一方對鬥爭改造的對象,采取任何非人的手段,遊街、示眾、汙辱、打罵、"焚書坑儒",都是可容忍寬容的。反過來,非理智的瘋狂也使被打成非正義的另一方,自甘放棄了做人的權利。更可怕的是,申辨權、沉默權完全被監督改造和強迫檢查替代了。非人了,也就不能再有人的思想、權利和需求了。但到目前為止,這一帶有文革情結的思想觀念完全從人們的腦子裏剔除了嗎?我看還沒有。我們生活中的有些說法、做法,明明是在重溫文革舊情,藕斷絲連。對這一點,我們該有足夠的警覺和清醒,以免文革以另外的麵目出現。我們已學會了識別凶神惡煞,但對戴著天使麵具的魔鬼,我們的抵抗力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