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第十四章 我和自然 01.風景

我幾乎從不去風景區看風景。“看”對於我來說作用很小很小。然而,我的童年卻是在風景優美的地方度過的。

人,隻要不是時時刻刻處在瀕臨餓死的地步,美麗的風景對於他們的心智總有一種潛移默化的作用吧。雖然我不知道具體到底起了些什麽作用。那一排傍山的宿舍房子,如今看起來是簡陋不堪的,可在我四至七歲這段時間,那裏是真正的人間天堂。那時民風淳樸,即使是小女孩也可以一天到晚在附近的山裏鑽來鑽去,並不會有危險。

我總想抓小動物來養。我養過蝦子、山螃蟹、螳螂、蜜蜂、蟋蟀、小麻雀、蝙蝠、金龜子、天牛等等。當然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但我還是樂此不疲。也許那是想同小動物溝通?因為年幼,不懂得它們的需要,隻有良好的願望,結果是導致了它們的災難。螃蟹抓來放在舊臉盆裏頭養,如果兩三天還沒死就幻想它們會長大;金龜子抓來用線係著它們的頸部,弄樹汁給它們吃;被我飼養的幼雀居然可以像小雞一樣啄米吃,活了十幾天卻被家裏人扔了。山對於我來說,便意味著蝦子、螃蟹、麻雀、金龜子等等,幾乎每一次出去都會有收獲。溝通總是歸於失敗也阻止不了我繼續嚐試。隻要聽見哪裏有小動物,便兩眼放光,跟了那人走。那些樹上,那些水溝、水塘裏,那些墳頭,到處都有我的足印。每年夏天,被我害死的昆蟲不計其數——養著養著就死了。它們不願意和我做朋友,因為我的方法太蠢了,我囚禁它們,導致了它們的死亡。

山上有一些野墳,常有人看見“鬼火”。我也想看,可我又不敢在夜裏外出。我大睜著眼往那黑黝黝的山的陰影裏頭看呀,看呀,什麽都沒看到。有時,的確有一點小光在某個處所閃爍,但那是守山的,絕對不是鬼火。鬼火是浮在空中遊來遊去的。因為我不善於,也不喜歡“看”風景,所以故鄉在我記憶中就是那排宿舍房子,以及房子前麵的桃樹坡,房子後麵坡下的泉水井。至於其他的那些風景,一概模模糊糊,分辨不清。然而我卻不斷地在夢中返回那個仙境一般的地方。在夢裏,我記得每一條小小的山路、每一條溪水所在的位置,還有水中小動物藏身的地方。我在一個墳堆上掏呀掏呀,掏出了綠翅子的小鳥。當我夢醒,我就找不到那些地方了。我同大自然進行的或許是深層的溝通,我要理解她,而不是看一下她就走開。鬼火到底有沒有呢?很長時間,我一直在想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