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14.認識

很多讀者認為殘雪的小說深奧難懂,由此便推論這個人在生活中也必定有很多神秘之處,性格難以捉摸。熟悉我的人卻知道正好相反。

仿佛是出於樸素的本能,我們家的姊妹從來不信鬼神。而我自己,更是“不信邪”。我認定事物是可以認識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由自己創造的,如果你想達到某個夢想,你就去努力。當然在那個時代,實踐的範圍很窄。我從小形成的性格特點其實是“認死理”,即:不信命,不將成功寄托於某種奇跡,隻根據自己的能力來調整自己的行動計劃。這種樸素的認識論貫穿了我的整個一生和我的創作。

我的童年和少年確實比一般人更為混沌,也就是說,我比一般人更感到大人的世界是神秘而不可思議的。然而,作為邊緣人,我又對大人的中心世界有著超出常人的興趣。我總在琢磨和思索,企圖弄清那個輻射之謎,因為我敏銳地感覺到了那輻射的威力。

有一天,我到鄰居家去玩,鄰居家的阿姨對我和我的小朋友說,我的爸爸媽媽是“有問題”的,黨和國家對我們家其實已經很“優待了”,這是因為我爸爸在戰爭年代立過大功。關於“有問題”這個說法我早有耳聞,雖然家人從未在我麵前提起過,我也從周圍人的眼光中猜出了幾分。由於周圍環境的暗示,我原來內向的性格更內向了。我們姊妹都知道不應該“闖禍”,應該讓父母少操心。我並不認為我的父母有什麽問題,對於我來說,那套觀念是非常遙遠的,出自某個至高無上的神秘處所。後來學校的老師也將我歸於“出身不好”的學生一類了,我才開始來想一想這類事。我在日記上寫道:“父親躺在榮譽上睡大覺,所以導致後來犯錯誤。”不過那種日記是寫給老師看的,並不表明我的真實情感。父親,不就是酷愛讀書,喜歡同我們小孩一道養貓養雞的這個人嗎?他居然犯過錯誤,好可怕(我當時想的其實是社會好可怕,我的爸爸好可憐,但我並未清晰地意識到)!在我的記憶裏,我從未想過要與父母劃清界限,而是一直出於自然的天性非常同情他們。也許這就是我的認識論最初得以建立的基礎。所以我隻要一聽到有人罵我父親“右派”,我就氣得發抖,想去找那人論理。我的本能對於外界的抵觸是那麽劇烈,我刻骨地體驗到外界的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