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15.腦海空空與深淵開掘

我記得我在“創作談”中好幾次寫到,我的寫作狀態是“腦海空空”。然而這種說法並不全麵。所謂的“腦海空空”隻是指記憶的表層,即:寫作之際,我必須消滅與白天活動有關的一切記憶,不讓它來幹擾我的“自動寫作”。那麽“自動寫作”是什麽呢?是深層記憶的自動噴發。當然,這種噴發是由於我的主動開掘所致。隻要我能夠提起精神,用強大的理性將白天層麵上的記憶掃除幹淨,我內部某種微妙的機製就會啟動。那種瞬間,我感到自己下沉,進入物質湧動的深淵。我越探索,那種變形的欲望就越噴發到表層,我便能從容地使之凝聚成語言。這樣看來,我的“腦海空空”並不是氣功或佛教的那種空,而是正好相反。

一個有著火藥一樣性情的孩子,卻不得不日日壓抑、包藏、扭曲自己的個性,將大部分應在白天得以發揮的欲望死死地壓製,讓它們沉下去。這個延續了幾千年的壓製模式,似乎是自然而然地應當產生文學或藝術。當然還有機遇,我的最大的機遇是西風東漸。很顯然,我的深淵裏的礦層,我對創造模式自發的熟練運用都非一般人所能比。

那是我三歲時候的事。我在幼兒園,幼兒園的小孩是要午睡的,可我是一個精神亢奮的小孩,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於是老師就來捂眼睛。第一次我感覺捂了有半小時以上,反正很久,後來我假裝入睡了她才走開。第二次她又來捂,我實在是無法忍受,又萬分害怕得罪老師。不知不覺地,我就設想自己正走進一個又深又黑的隧道,那裏頭空空的,什麽都看不見,我每走一步都聽到自己的腳步。我在那種地方走了又走,走了又走,我想“下去”,為什麽還不掉下去呢?我還在上麵。哈,我又出來了,外婆給我送橘餅來了。這時我意識到我還得進去,在那裏頭走,直至掉下某個深淵。於是我又一次進去,走了又走,走了又走,為什麽還不掉下去啊?我終於又留在上麵了。大概時間不夠長,老師不夠嚴厲?我總是滯留在那個層麵,有時眼看就要滑下去了,但總有什麽發亮的東西將我喚回來。不過我還是到過了那種地方的邊緣,我知道了有那樣一個地方。它就在那裏,一用力,就到了它邊上。這可是捂我眼睛的老師沒有料到的。她坐在我床頭,捂住我的雙眼,一直到我不動不挪了,她才滿意地離開。有時候,她已經離開了,我還閉著眼,滯留在那個有一點點光線的隧道裏頭。莫非在那個時候,我就迷上了那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