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3.冷靜和勇氣

風聲越來越緊了,到處都在抓人。父親知道自己遲早要被抓走,也沒地方可躲,就整天在家看書。我從周圍的緊張氛圍裏也預測到這件事了,雖然小小的心裏還抱著僥幸的念頭。不久鄰家姐姐的父親就被抓回監獄去了,他本來就是勞改政治犯。他從家裏跑出去,躺在後院的樹叢裏,那些人當然更不會饒過他,說不定打了他一頓。似乎每個單位都要將自己單位的牛鬼蛇神抓起來,拷打,然後關起來。我每天惴惴地觀察父親,但看不出什麽異樣。他照舊每天看報、看書,做他該做的事。

他們大概是十一點多鍾來的,有輛大卡車停在街上,下來好多人。父親放下書本,對我們說:“抓我的人來了。”接著他們就衝進來了,吵吵嚷嚷地,將父親的手臂反扭著,揪著他上了大卡車,然後開到他勞教的地方去了——那是一所大學。

全家人都焦慮不安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母親就帶了我去學校找父親,因為特別擔心他被打傷。那時有好多人因為別人的舉報就被打死了。問了革委會的好幾個部門,終於打聽到了,頭頭陰沉地垮著臉,說:“我們放他回去了。”於是我和母親來到父親住的單身宿舍裏。父親對我們講述了夜裏發生的事。原來是大學裏搞“外調”的人在外麵搜集到材料,有人舉報父親是“叛徒”。也許那個人是被打熬不過,瞎說一氣。夜裏他們幾個人用扁擔拷打父親,逼他承認,還將一把匕首插在他麵前的桌子上,問他還要不要命?父親說,他看了匕首一眼,還是沒承認。那幾個人見榨不出什麽油,就在天亮時放走了他。我完全相信父親說的情況,他是在敵占區出生入死搞過地下工作的,當然不會怕那幾個小流氓。大概他也估計到了那種情況下他們是不敢殺人的。就這樣,皮肉受了些傷,一場禍暫時化險為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