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癌症的痛是最可怕的。到了服嗎啡的階段,痛就無法消除了,日日夜夜,每時每刻,每分每秒,啊!另有一種精神上的痛類似肉體的癌症,隻有死亡才能解脫它。隻要你還在生活,它就對你發揮它的影響力。我一直在服嗎啡,好久好久了,父親死亡帶來的劇痛仍然在拉扯我的神經。我的嗎啡就是寫作和負罪生存。人的精神遠比肉體頑強,所以作為肉體最後治療的嗎啡,在精神上卻可以相伴一生。
俗話說:“米湯濃了要開裂。”
似乎是,從我出生不久,父親對我就有種特殊的愛。那是由於我超常強烈的個性呢,還是由於某種隱秘的、曖昧的原因?反正如今已是沒法弄清了。他是一個複雜的、性格不外露的人,所以根據常理根本就無法判斷他的內心。在童年的我的眼中,父親無疑是非常有魅力的。他具有一種沉穩的男子漢的風度——我從未見到他慌慌張張、沒有主見的樣子。如果災難來了,他就平靜地咬緊牙關:熬。如果生活透出一點點希望,他馬上就積極地行動,而且不怕承擔行動的後果。這樣一位父親,而且又喜歡小動物,自然而然地就被女兒崇拜了。從我兒時的角度來看,他同我之間無話不談。但事情遠遠不是這樣。
除了母親以外,父親生活中還有別的女人。那是夫婦被迫長年分居的年代。他做得多麽的隱秘啊。我們姊妹都人到中年了之後,才恍然大悟地回憶起他那些“地下工作”的蛛絲馬跡。不,就連那些蛛絲馬跡都是拿不準的,完全不可靠的。他是雙重人格,我們當中幾乎沒人能破譯他的性格之謎。
算起來,我在父親身邊生活了將近四十年。即使是我在街道工作的那十來年,每個休息日我也回到家中。我們之間的關係由親密無間的愛,出自內心的相互同情、體貼,慢慢摩擦出難以言說的矛盾。到了父親晚年的最後幾年,我感到他的整個生活就如同一隻老蜘蛛織成的奇詭無比的網,沒人弄得清那裏頭的結構,而他自己,也隻好在那張巨網中爬來爬去,再也找不到出口了。我的這位最親愛的人,我童年和青年時代的精神支柱,他究竟是怎麽回事?是他變了,還是我從來就沒有進入過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