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在少年時代就得出了結論。這就是,嚐試了各種各樣的溝通之後,我懂得了隻有一種溝通是最無望的,那就是同死亡的溝通。失敗成為我心中的死結。對於死者,我放不下的不是記憶,而是自身無窮的悔恨以及要將這悔恨傳達給對方的衝動。越受挫,越強烈,越要重演那種不可能的戲。
在栽滿夾竹桃的後院,野草有半人深。太陽曬著,水紅色的花兒怒放著,大弟在采集霸王草,他的藍襯衫在草叢和樹叢間一閃一閃的。咦,大弟不是淹死了嗎?怎麽在這裏?不,不要那樣想,既然他此刻在這裏,我就還有希望。我可不能亂跑,不然就見不到他了。
“大弟!大弟!”我壓低了嗓門喚他。
“啊?”他回過頭來,“我這麽久沒來了,這裏的霸王草真肥。”
“你要多多回來,我收集了好些郵票,全給你。”我熱切地說。但是場景轉換了,我看不到他了。我的小朋友告訴我說,他其實已經沒有了。知道自己沒能成功的那一刻,我的眼前黑黑的。
我決心重演,重新開始,一切從頭做起。雖然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決心,也沒有發過任何誓。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在持續。
這一次是在長途汽車站。我在送朋友,大弟忽然就從一輛車上下來了。朋友告訴我說,那是你弟弟啊。我跑過去了。
大弟像往常一樣害羞,我們相互看著,不說話。
我希望他不要走了,我這句話在喉嚨裏憋了好久,沒有說出來。為什麽說不出?我急。瞧,他終於出現了,我盼了多少年了?
“我們坐那輛車回去。”他說。
人太多,我擠不上去,他上去了。我的力氣用完了,車還是開走了。那麽,上第二輛。啊,第二輛,第二輛在哪裏?還有車嗎?快!終於來了一輛,卻不是回家的,它將開到離家不遠的另一條街。我拚盡全力擠上去了。轉了一個彎又轉一個彎,啊,來到危險的陡坡上了,居然開到這種地方來了,我算是完了。眼前又變得黑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