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是一個活在自己的內部時間裏的老人。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家務,但隻要一坐下來搓麻線或打鞋底,她的故事就出來了。一般來說,那些故事沒有確定的時間和地點。但兒時的我根本就不關心時間和地點,所以同外婆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仔細回想起來,她那些故事不但沒有確切的時間地點,就連情節也是模糊的。唯一能確切記得的隻是那時而憂傷、時而幽默的調子,那能夠將我帶到另一維空間的、不可思議的語氣——她是外鄉人。她是在敘事嗎?當然,她是在敘事,她不完全知道這個,但總是知道一點點的。
外婆的所有的故事都來源於“故鄉”。可是那個江南小鎮,她已經離開幾十年了,並且自離開後同那裏的親戚就少有聯係。所以也許實際上對於外婆來說,故鄉就是一個消失了的地方,它變成了一些奇異的符號留在她腦海裏。隻要她想,她隨時可以激活這些符號,讓它們變成僅屬於她一個人的敘述。
在我的印象中,她的故鄉是一些陰暗的黑屋子,屋子裏的人都有一張缺少五官的臉。那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地方會忽然閃現出異物,令氛圍變得萬分恐怖。最常出現的一個異物是蛇。外婆故事中的蛇有時是巨蟒,那種會塞滿整個房間的龐然大物。隻要你還剩下最後一口氣,那家夥就始終緊緊地勒住你的喉嚨,並擠壓你的胸膛。但外婆有妙計,她讓那人從身上掏出毒藥,將毒藥倒在手掌心,然後接住從脖子上流出的鮮血,再拿給蟒蛇去舔。蛇就被毒死了。我一邊驚歎外婆的妙計一邊感到迷惑:被緊緊纏住的那人如何騰得出手來去掏毒藥呢?還有一種毒蛇,跑起來如同射出的箭一樣快,在速度上人是無法同它匹敵的。那麽,在空曠的地方被它追擊時,人就必死無疑了嗎?“可以繞到它的身後去。”外婆堅定地說,“蛇轉起身來特別慢。”這兩個常識或妙計被我牢牢地記在心裏,記了快五十年了,還沒有機會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