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2.參與

鑒於我的小說都是那種描寫人的純精神的超脫之作,表麵看同世俗根本掛不上號,很多讀者便認為我是那種內向乖張,整天坐在家中很少參與外界爭端的、對社會生活態度冷漠的人。抱著這種看法的讀者的思想方法基本上還是中國傳統式的。可以說,從事藝術活動的人,都是由於對世俗社會生活有極大的興趣,割舍不了塵緣,才去從事藝術創造的。

那一年好像是1967年吧,父母為了翻案(父親說,明知翻不了也要翻一下),也為了將當年鎮壓他們的那個領導的醜事揭出來,就加入了本市的一個造反組織。我和哥哥姐姐天天在家幫他們抄大字報。這種事我特別興奮,有種揚眉吐氣的味道。每天我都要上街去看那些大字報,看哪派占上風,哪派又鬧出了什麽事。吃過晚飯我也不去玩了,就到街上去看那些宣傳車用高音喇叭吵架。有時兩部車對罵,有時竟有五六部車吵成一堆。我夾在人群中伸著脖子聽,我並不僅僅是看熱鬧,我希望造反派贏。哪一晚造反派吵贏了,將保皇派的車逼走了,我就特別高興。在我的觀念裏,保皇派就是那些當官的,造反派則是我們家這樣的窮人,現在窮人團結起來要翻身了。

哥哥他們也組織了造反派,整天上街刷大字報,他們是下鄉回城的知青。那段時間是我最激動人心的時期,家裏一下子這麽多人了,都回來了,住都住不下,隻好住到廚房裏。我們家像個聯絡處,一看到哥哥的朋友們來了,我就高興地上街買菜招待他們(當然隻買得起蔬菜和豆腐)。啊,造反是多麽好的、多麽重要的一件事啊,人就是爭的一口氣嘛!我注意到我們那一幫小孩裏頭很少有像我這樣搞得清那些派係,又如此地投入的。我雖然沒有資格參加到運動裏麵去,但我的心思整天都在那上頭。可是好景不長,風向很快就變了,哥哥們東躲西藏,逃避追捕,父母則被押回各自的單位,關進了牛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