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烈士塔也許是城裏最高的建築了,因為它本身就建在高坡上。坡的兩旁是生長茂盛,得到精心護理的,長長的兩行寶塔柏。我總喜歡反複撫摸,並用自己的臉去貼著那些鱗片狀的、肥實的柏樹葉子,我覺得那種葉子有點像人的肉體,它們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苦澀清香。一路慢慢撫摸著走過去,天色就暗下來了,葉片變得像嬰兒的手,香氣更濃……
父母已經走進烈士塔了,我和弟弟連忙跟上去。肅穆的大堂很高,一排垂著鐵鏈的欄杆裏麵擺著大大小小許多花圈。人們壓低聲音說話。我腦子裏麵的最大疑問是:烈士們的遺骸在塔裏頭嗎?如果在的話,是在地下室裏還是在塔頂上呢?有沒有棺材?我細細打量,但從大堂裏什麽都看不出來,旁邊的幾張門都關得緊緊的。我估摸那秘密就在門的後麵。一定有兩張門通到地下室,另外兩張通到塔頂。地下室裏放棺材,塔頂放骨灰壇子。我的眼前出現骨灰壇,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直擺到高高的塔頂。
人們來了又去了,我們也是。出來時,外麵全黑了,我心裏一陣陣發冷。我問父親,烈士們是不是在塔裏麵,父親回答說不在那裏,那個塔隻是用來紀念他們的。我疑惑,不懂父親的話是什麽意思。不在那裏頭,他們在哪裏呢?我看著高高的、黑黝黝的寶塔柏,我猶猶豫豫地伸手去觸它的葉子,可剛一觸到我就嚇得縮回了手。我感到那不再是葉子,是一些胖乎乎的小手。它們給我的那種肉實的感覺,我至今記憶猶新。
那種夜晚,關於遺骸和鮮活肉體的想象交替在腦海裏出現。某種東西離我越來越近了,不是嗎?但我還小,我還可以忘記一會兒。我們走回了家,開開電燈,就真的忘記了。不,那種遺忘隻是暫時的,我留下的,是最頑強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