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3.古鬆

那坡上有三株高拔的古鬆,坡也很高,我將全身貼在樹幹的巨型鱗片上,仰起頭看上麵。鬆枝間有月亮、亂雲和青天。我不能久看,因為感到了眩暈——實在是太高了。我的腳下是山泉在咆哮,那是雨後。啊,我沉浸在滅頂之災的恐懼之中。我下來了,我離開它們,一走一回頭,從另外的角度去感受它們的高度。我釋然,那並不是世界的末日,樹冠上麵不是還有兩個鳥巢嗎?可是貼著樹幹往上看,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隻有在那一點上,真相才會顯露。我的小夥伴們在遠處追跑,大人們在廚房裏燒柴草做飯——我們的晚飯吃得真晚。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困境。那一刻定格成了永恒,無論過去多少年也曆曆在目。

後來,我每天上學仍然要經過那三棵巨鬆,我將它們的形狀和風度記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再站在樹幹那裏朝上看了。這些鬆樹有一百歲了嗎?那上麵的情況究竟怎麽樣呢?有時候,我又覺得它們並不是生活在高空,而是地底。因為大雨使護坡塌方時,我見到過一部分樹根。就僅僅展露的這一個角落而言,情況也是嚇人的。盡管超出想象,同黑暗大地的糾纏仍然讓人心中踏實。隻有高空的自由才是最可怕的啊。那上麵是什麽樣的鳥兒?

有些事懵懵懂懂地經曆了,並沒有刻意去關注,可就再也忘不了了。啟蒙的確是有些神秘,那麽,是誰在對我進行啟蒙?那時我覺得外婆應該是深通這類奧秘的,但她也並不曾刻意對我進行過啟蒙。她隻是行動,在半明半暗中同大自然渾然一體。至於啟蒙,那是冥冥之中的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在做,一定有那樣一股力量存在。

有一晚,沒有月,也看不到天,我鼓起勇氣又去了那裏。陰慘的微光從樹枝間透下來,四周那麽黑。在我腳下,山泉沒有咆哮,而是潺潺地流著。我的弟弟們走到前麵去了,我聽到他們的隻言片語,他們離得那麽遠,恍若隔世。我用手撫摸著那一個一個的巨型鱗片,我聞到了什麽?對了,陽光,真溫暖。它們在白天吸收了那麽多的陽光,它們在陽光下發出愜意的“喳喳”的聲音。我又用耳朵貼上去,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我隻是相信那裏頭有聲音。起風了,黑風。我想,此刻,年輪是在生長還是靜止不動?忽然,樹身明顯地抖動了一下,是那隻鳥在巢裏跳動。一隻小鳥居然可以使得這龐然大物發抖!看來我是沒法理解那高處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