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生活就如同時刻處在愛情的紅燈中一樣,徹底的緩解是不會有的,你必須將這種生活當常態。你是熱鍋上的螞蟻,你在那條道上急煎煎地駛過來、駛過去,如同發了瘋。起因是什麽呢?起因是情人之間的某種“誤解”。我為了消除這誤解而力圖表達自己。我深知,世界上隻要有語言,就有誤解,我們永遠是詞不達意的。可以說,就因為語言,我在這條高速路上發瘋,我的發瘋就是企圖衝破語言藩籬的表演。
……因為黑暗抹去了所有引起分心的畫麵的細節,僅僅強調那些必不可少的元素:水泥路麵上的白色條杠啦,前燈黃色的閃光啦,紅色的小圓點啦,等等。這是一個自動發生的過程。我今晚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那些外部的、使人分心的可能性已經減少了,而我內心使我分心的那些事占了上風。我的各種念頭在我裏麵的環線內衝刺著,這條環線由疑慮和取舍構成,我無法擺脫它……
犯下錯誤的情人來到超級高速路,因為這裏是唯一的可以糾正錯誤的場所,尤其是在夜裏……黑夜抹去了非本質的東西,那麽本質是什麽呢?本質是我對女友Y的狂熱的愛。真糟糕,我這種愛沒法用語言來表達,我一開口就犯錯,我隻好用在高速路上飛馳的舉動來表達,我用車燈向她傳遞著溫暖。大概她也一樣。不過,我的車就是我的肢體語言……這仍然是語言啊!於是我這個倒黴蛋在頭腦中展開了繁忙的推理—一邊飛馳一邊推理。
進入同戀人的複雜關係也就相當於寫作時進入分裂的自我之間的複雜關係。我為什麽駛上高速路?是為了改寫曆史,重建同戀人的純真的關係。那麽作家為什麽創作?也是為了遮蔽日常自我,重建自我各部分之間的合理關係。一旦上了高速路,才發現目的地已不再是目的地,退路也已經沒有了。為了避免崩潰,現在我能夠做的隻有一件事了—運用語言,這個曾導致我慘敗的工具,來進行深層次的推理分析,在推理的同時駕車疾駛。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中的爭吵就這樣轉化成了這種古怪的、難以理解的肢體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