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這樣一位憂鬱的男子,他具有一種奇特的視力,在某個夜深人靜之際,他的視力穿透黑暗的隧道,看見了遠方那湧動的泥石流。經過長久的凝視之後,他又發現了泥石流下麵那透明的宮殿的隱約的輪廓。可是他的眼力並不是萬能的,而他所注視的對象不久就被重重遮蔽。
這名男子陷入絕望與苦惱之中。
每一天,他都在想象著那精美絕倫的宮殿,那宮殿所在的非人間的城郭。但是他的想象總是一些片斷,在腦海中若隱若現。
當他用目光向內進行操練的時候,他會看見一座摩天大樓的尖頂;一個庭院中的古銀杏樹的樹梢;一尊被毀的廟門前的石像;噴泉裏噴出的一股亮晶晶的水鏈;花園中樹蔭下半張美女的臉;懸空的走廊;半圓形的涼台;滄桑老人的前額和手;港口處的一麵古鍾;帽子上晃動的鴕鳥毛;一口深井旁邊的雕花欄杆;一個被遺棄的柱頭;埋在沙裏的水晶球;等等。所有這些他所看見的異物,都在向他暗示著泥石流下麵那永生的存在。但他看不清,也留不住。
洗染羊毛的工作持續了很長的時間,這是實現夢想的苦活,苦不堪言。
當一切準備就緒時,織機終於響起來了。粗糙開裂,而且變了顏色的雙手刹那間變得靈動起來;飽經風霜的、僵硬的臉盤顯出了神往與溫柔。織工要織什麽?他要將從未有過、隻為他一個人所見到過的宮殿與城郭織在他的巨幅掛毯上。他不能確定他渴念的對象的全貌,可是在織機那有規律的響聲中,他立刻與手中的活計完全融為了一體。這些色彩層次豐富的毛線,就仿佛是自動地在織機上形成了螺旋形的美景,一層又一層,從內向外旋出。既無比精致複雜,又透出王者之氣的單純。初看之下眼花繚亂,細細向縱深凝視,透明的宮殿居中穩坐,飛簷上有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