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解讀博爾赫斯

(十)

《奇才福內斯》裏麵所描述的幻想世界是人類自遠古以來就聚集、發展起來的那種深層記憶,這是藝術的永遠的源泉。這種記憶在遇到特殊環境下的天才人物時往往會爆發出來,構成一個奇妙無比的獨立王國,同塵世對峙。樸素而執著的鄉下人福內斯就是這樣一位天才。

福內斯究竟是誰呢?他的臉是模糊的,他的個人曆史是撲朔迷離的,作者雖賦予他親切的鄉土氣息,但他的所作所為又一點都不像這個世界中的人。這就是他。他默默地拿著一株暗色的西番蓮,注視著它,目光從不偏移;他在暴風雨中、在鄉村的小道上獨自奔跑,每時每刻都在心中體驗永恒的時間;他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成了癱瘓,躺在**成天盯著窗外的無花果樹或牆上的蛛網。是啊,他不屬於我們的世界,但他恐怕是第一個“人”,他在與世俗徹底斷絕了關係之後,開始了另一種真正具有創造性的生活。

福內斯的徹底覺醒是他從馬背上摔下來之後開始的,肉體的功能一廢除,精神便得到了解放。當他作為一個癱瘓病人被囚禁在**之後,世界的本質就在他眼前現出來了。那是怎樣一個纖毫畢露的陌生世界啊,在那裏麵,有魔力的記憶是唯一的,是一切,人隻要停留在那裏麵,就能夠“記起”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我一個人的回憶比自從世界成其為世界以來所有的人的回憶都要多。[1]

依仗著意外獲得的神奇記憶力,福內斯輕易地超越了語言對人的幻想的限製。他孤獨地坐在暗室裏,於一瞬間不費吹灰之力就學會了好幾種語言。對於常人是不可思議的事對福內斯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他在記憶之河的深處漫遊,那裏是一切語言的發源地,無窮的、豐富的想象就是從那裏出來,變成僵死的語言固定下來的。而福內斯的工作,則是將語言還原到它們本來的樣子,為了做到這一點,他不得不使用“最純淨”的語言(包括數字)來篡改現有的語言,以表達不可表達的記憶。在這樣做時,生命呈現出五彩繽紛的狀態,抽象的概念被切成無數活生生的片斷,世界中的每一事物都被重新命名,而他,這個頭腦異常發達的奇才,隻需坐在黑暗中靜靜感覺。在他那清晰的思維裏,他記起了每座山上每株樹的每片葉子,看到了事物腐爛的具體過程、疲勞的緩慢進程,甚至還發現了由生到死的漸變過程,見到了濕度的逐漸變化。這是一個無法再精確的世界,雖然它一閃即逝,不能用語言固定下來。福內斯的幸福就在於停留在這個世界裏。他要皈依人類最原始的記憶—那條偉大的河。他願意總這樣沉在河底,一邊瀏覽那些不曾被汙染的事物,一邊被激流衝刷,吞沒。當他在南美一個貧窮的城郊小屋裏享受這種無窮的樂趣時,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世俗對於人的壓力了。人是多麽的愚蠢啊,他們眼不明,耳不聰,頭腦不靈,他們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不斷忘記,把一切都忘光了,隻會像木偶一樣說著僵死的語言。福內斯為了抵製腐朽的文明,長久以來拒絕像世人那樣思考,所以用世人的眼光來看,他那繁雜的記憶庫裏似乎隻有一連串的單個事物的羅列,沒有抽象,沒有歸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