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小》(也許該譯成“卑劣者”?)是一個十分曖昧的故事,它通過猶太人菲施拜恩同草莽英雄費拉裏之間那種神秘的、不可理解的友誼關係,向讀者暗示了一個嚇人的真理,即人同自己想要成為的人之間的距離如同天壤;人若想當英雄,首先要去當奸細;到達天堂的路是一條岔路,人必須從那岔路口轉向地獄。
主人公菲施拜恩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他身上具有很多人都有的、去不掉的弱點:膽小、懦弱,缺乏尊嚴感。隻是在他內心的最深處,有種莫名的渴望。地方惡棍費拉裏以他的儀表堂堂,他的強悍、霸道和威嚴成了菲施拜恩暗中崇拜的英雄。一方麵,他把費拉裏當作人生的楷模,朝思暮想,渴望達到費的意境;另一方麵,他又知道自己今生絕不可能像費那樣生活,因為他生為一隻老鼠,怎麽能變成虎呢?老鼠的確變不成虎,但老鼠可以夢想虎的境界,這是誰也無法禁止的。並且這個費拉裏的身上,真有幾分神的意誌,他不光自然而然地吸引著菲施拜恩,他還時刻惦記著他們之間的友誼,不管幹什麽總忘不了叫上他,讓他同他平起平坐,打消他出於自卑的反抗。費拉裏,這個惡棍和英雄,這個菲施拜恩命中注定擺不脫的領路人,他到底在向他暗示什麽呢?為什麽他要強迫他同他繼續這種友誼,從而將菲施拜恩徹底卷進他的生活呢?這個怪人,到底對菲施拜恩這個小人物有種什麽樣的興趣呢?
友誼是件神秘的事,不次於愛情或者混亂紛紜的生活的任何一方麵。[1]
菲施拜恩深思他和費拉裏之間的古怪關係,終於明白了費的意圖,這種認識又正好同他心底那種不滅的欲望契合。原來菲這個膽小鬼的心底同樣有那種冒險的衝動,他同樣急匆匆地想進入終極體驗的意境—費拉裏的體驗,一點都不比費差,這正是他為什麽崇拜費的原因。而費,也在暗中慫恿他照自己的獨特方式實現他的追求。菲施拜恩的方式是什麽樣的方式呢?這一點是由他的生活所規定了的,那隻能是奸細的方式。以他的體格和長期養成的性情,他隻適合幹這種事,絕對當不了英雄。並且當奸細是唯一可以使他體驗到那種危險的、同死亡短兵相接的場麵的激動的通道,否則他就隻好替強盜們望一望風,永遠進入不了衝突的中心。當奸細這一著是菲施拜恩在長期的絕望和屈辱中萌生的英雄主義的念頭,他要引火燒身,以這種奇特扭曲的方式將內心的**發揮出來,也許他最為渴望的便是費拉裏親手將匕首插在他的胸口上。那將是何等輝煌的瞬間啊!費不是說過“我知道你是個男子漢”嗎?原來老謀深算的費拉裏從第一天起就看穿了這個緊張靦腆的年輕人的本性,隨後又挑逗他,要他順從自己的本性去建立業績。然而結局卻是出乎意料的悲劇,也許悲劇是生活的本質。不想做英雄的費又一次成了英雄,夢想成為英雄的菲卻不過做了一回真正的奸細。這種安排是菲的命運。對他來說,夢想是他唯一的生活。這又有什麽區別呢?**不是已經發揮出來了嗎?也許形式上很醜陋、很猥瑣,但畢竟是和費拉裏同樣強烈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