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解讀博爾赫斯

(五)

《赫爾伯特·奎因作品分析》是藝術家對自己的創作結構(或者說靈魂結構)以及他與讀者的關係進行深入分析的嚐試。具有清醒的創作意識的藝術家,早就知道純藝術之深奧,被大眾誤解之不可避免,作品被曲解是藝術家的命運;他也知道造成這種局麵的主要原因在於作品的革命性和未完成性,以及作品內含的那種吸引讀者又排斥讀者的矛盾性(“街頭巷尾的對話幾乎都能成為好的文學作品……作品的美不能缺少某個令人驚訝的成分……他的書非常追求令人吃驚的效果”[1])。藝術家同讀者的這種關係成了他長期以來的心病,他的心漸漸冷下去,似乎對一切都不抱希望了。但在靈魂最隱秘的深處,仍然潛伏著那種最最熱烈的期待。因為這下意識的期待,他不斷創新,在作品中向讀者發出邀請的信息,那邀請一次比一次急切,信息量一次比一次濃密。最後,他一不做二不休,將未完成的作品直接交給讀者,使讀者如果不參與創作就無法閱讀。

文中塑造了一個極為獨特的作家奎因。這個作家不關心公認的曆史,僅僅隻關心藝術史(靈魂史),隻執著於內心獨特的體驗(時間)。他是一個寂寞的人,他的所有的創作都一直處於試驗階段。這個作家的作品通常引起普遍的誤解,是因為它們的深奧內涵同古典作品並不相同,而一般的讀者隻看見了作品那古典的外表,沒有覺察到外表之下以全新的形式發展了古典文學的深層結構。

接著文章分析了奎因作品的整體結構和細部結構,甚至畫出了結構圖來說明。使人感興趣的是一個作家的腦子裏怎麽會產生出此種結構的故事,這種作品同那種觀念先行的創作(例如阿伽莎·克裏斯蒂)有何本質的不同。這樣的創作的確是十分奇妙的。在故事裏,時間可以無限分岔,寓言套著寓言,就像是創作者為了狂熱地追求“對稱和諧、隨心所欲和喜新厭舊”而舍棄了一切;但這種效果又絕不是刻意追求可以達到的,刻意地追求隻會適得其反。不如說,一切都是渾然天成,因為它們是靈魂本身的圖像。作者通過一種神秘的寫作方法使這些圖像從黑暗的處所浮到了表麵;而阿伽莎·克裏斯蒂的偵探故事則是出於有傑出推理能力的頭腦,其寫作的方式並不神秘。這種作品的閱讀也需要讀者具有一種超出世俗的境界,因為作品提供的是非平麵的向內深入的立體圖像。三分法的結構勾出了時間的無限分岔,閱讀必須是能動的,必須加入那種靈魂衝突的描述,否則就會落入二分法的俗套。以《曲徑分岔的花園》為例,其中的結構為:“我”—敵人(死神)—命運。這個故事由於其中濃密的死亡意識而使講述達到了靈魂的深度。但如果以一種模仿的方式來讀的話,其結構就變成了:“我”—單純的敵人。整個故事成了一般的偵探小說,因為其中缺少了死亡意識。大眾的閱讀往往總是隻能達到二分法的模仿,這是藝術家擺不脫的遺憾。當人們將奎因的作品同通俗的偵探小說混為一談時,藝術家內心的主張隻能用新的作品來再次闡明(離了作品他就難以進行闡明),當然這新的作品很可能又落入俗套的解釋。這種循環使藝術家的悲哀永恒不破。三分法將我們帶入無限廣闊的獨立王國,那種破除了年代順序的交叉閱讀開闊了我們狹小的視野,我們的眼光將變得比偵探的眼光還要敏銳,在死亡遊戲中不斷找到超越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