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解讀博爾赫斯

(六)

一、特隆·烏克巴爾的到來

“我依靠一麵鏡子和一部百科全書的結合,發現了烏克巴爾。”[1]博爾赫斯開門見山地說。鏡子的自審功能導致精神的分離與生殖,其邪惡與汙穢的形式同生命產生的過程相似。人在深夜裏,在那散發著妖氣的鏡子的窺視之下,就會同特隆·烏克巴爾相遇。可見高居於世俗之上的特隆·烏克巴爾社會,要通過特殊的**來發現。特隆由生命自身的活動中產生,它的純淨來自於載體的汙穢,這使得它帶有某種邪惡的味道,就是這種氣味使得世俗的百科全書都將它排除在外。然而特隆·烏克巴爾盡管虛幻,難以理解,它仍然是人類的一種特殊的知識的結晶,因而它被記錄在某一本被人遺忘了的百科全書裏頭了。人刻意去尋找時是找不到的,隻能不期而遇。

二、特隆的本質

人同特隆·烏克巴爾相遇之後,便想要弄清這個世界的本質。然而人對它凝視得越久,越確信:特隆的本質是模糊的。領地的邊界模棱兩可,曆史十分簡單。所有的人想了解的依據全都不可靠,隻有語言文學部分中的一個特點值得注意,那就是“烏克巴爾文學具有幻想品格,它的史詩與傳說從不指向現實,而單表兩個幻想的所在……”[2]這就是特隆世界的本質!特隆是一個幻想的王國,它同一切世俗的規範都不相幹,人在凝視中看到的模糊景象是無限的創造力的湧動,是“無”和“有”的糾纏,是豐富到極點的混沌,是限定與突破的統一。這一切讓人不安又吸引著人對它進行深入的探討。

三、特隆的社會

特隆的社會屬於以幻想為生活的人。一個名叫赫勃脫·阿舍的鐵道工程師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個人“一生充滿了虛幻,以致死了之後,還不如活著時更像幽靈”[3]。這種充滿哲理的描述告訴我們的是,要理解特隆就必須有虛幻感,虛幻隻能是活人的感覺(它隨人的生命結束而消失),阿舍的幽靈形象正是內在的活力所致。以哲人形象出現的阿舍,所關心的是時間的永恒性(“每隔幾年,他都要回英國一次,去探望〔從他的照片推斷〕一座日晷和幾棵橡樹”[4])和生命的體驗(“時不時看那空中不可重複的雲彩”[5])。直到阿舍死後,“我”才了解了他的事業。有人給他寄來一個掛號密封的包裹,裏頭是一本大八開圖書,圖書裏麵就是特隆的世界。“我”在翻閱這本書時的第一感覺就是一陣輕微的頭暈。這一感覺是特隆社會的本質引起的,特隆的使命絕不是讓人在徹悟中歸於平靜(如同伊斯蘭教中那甜美的夜中之夜或“天人合一”的境界),而是使人在分裂與增殖中不斷懷疑與否定,人隻要加入進去就會暈眩,而這種暈眩就是人活著的標誌。特隆的“勇敢的新世界”是由人類的精英(天文學家、生物學家、形而上學家、詩人等)發明創造出來的,它是人的思維的最高結晶,本身是一個完整的宇宙。這個宇宙絕非雜亂無章,較之世俗的社會,它的統一性和連貫性令人驚歎。奇怪的是,這個世界的內在運行規律卻又是以“任意的方式形成的”,也就是說,它由人的自發的衝動來決定其自身的規律。在這裏作者一語道出了特隆與人性之間的關係。特隆發展的動力原來就是人的衝動,這同我們起先凝視特隆時看到的那種模糊景象是一致的。自由的衝動產生了嚴格係統的世界,這是什麽樣的魔術啊!理所當然地,特隆的社會成了最符合人性的社會。但是特隆社會卻無法從世俗中找到比喻,因為它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理想,它的內部秩序和規律都不能在世俗中找到對應物。首先它的語言就是否定約定俗成,強調瞬間感覺的。世俗語言中的名詞和動詞被排除在特隆語言之外,因為它們往往束縛了想象的飛升。隻是這種對現存語言的否定並沒有消滅語言,反而導致了語言的增殖,這是特隆的矛盾。特隆還突出了人的精神在宇宙中的地位。思維過程就是這個社會的構成,哲學成了真正的玄想,藝術的創造必須從零開始,凡是從未有過的,都是特隆的思想家們所追求的,凡是公認現存的,都是他們要加以懷疑、動搖和否定的。但是他們所建立的體係就包含了對體係自身的否定,因為作為個體他們都是分裂的:“當我們在此地睡著時,就在彼地醒著,因此,每個人都是兩個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