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解讀博爾赫斯

(八)

走進博爾赫斯的《巴別圖書館》就是走進心靈的世界。在這個幽冥的世界裏,人站著睡覺,因為警戒和焦慮而永遠得不到休息,一麵鏡子則以有限的形式忠實地重複著整個世界的無限性。作為真理探索者的圖書館員,在尋求規律的過程中,建立起了同圖書館本身相符合的認識論(那是怎樣一個不堪回首的過程啊,要繼續探索下去又是何等的更加陰沉可怕啊),這種認識論正是針對著人的本質來的。比如說,人隻有奮起創造(做夢),才能達到無限(在夢中一切光亮的表麵都能反照);人的墳墓是無底的空氣,屍體在無休止的墜落中融化;圖書館的空間以天衣無縫的秩序排列著,沒有窮盡,卻有輪回。盡管人已經掌握了認識心靈的方式方法,但人仍然要為無法把握心靈的變化而痛苦和絕望;圖書館裏的書本以自身的無限性永遠抵製著人的有限的操作,所有的書都是神秘的,是被動的閱讀無法進入的,它們就像施了魔法似的冷冷地拒絕著人的理解。人和書之間的這種矛盾來自認識論本身的矛盾,即,人無論如何樣努力也隻能獲得有限的知識。於是想要跨越鴻溝弄懂那些書,人必須借助夢(寫作)。那麽人究竟應當如何從整體上看待巴別圖書館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敘述了這個令“我”無限苦悶的故事。

首先,圖書館以其永恒性和完美性使得人隻能將它看作神的產物,它同現實中的人之間的距離不可消除,它以它無可比擬的準確與精致,嘲笑著探索者的拙劣的努力。其次,圖書館這個自滿自足的宇宙的規律是無懈可擊的,但要用規律去弄懂一本書的含義卻難上加難,這不但需要執著,還需要天才。人花費了終生的精力弄清了一本書的含義後卻又發現,他的認識一文不值。所以即使是天才和超人的耐力(花費一千年時間),對此現狀也無能為力。在這浩瀚的書的海洋裏,世界以它的堅不可摧動搖著人對自身存在的信心。當人確立了圖書館收藏了世界上的全部書籍(認識的無限性)時,人會感到無限的幸福,從而進一步產生對那些為自身存在辯護的書籍的渴求(贖罪的希望),可惜這種渴求隻給他們帶來悲劇的後果,真正的辯護永遠達不到。於是人又求助於曆史,他們要通過弄清圖書館的來曆來弄清自己,這種努力又在虛無中碰壁了—館內的很多樓梯沒有梯級。垂頭喪氣的探索者又想運用人的盲目衝力來重構經典書籍,模仿圖書館神聖的混亂。書籍的無法企及當然又挫敗了人的幻想。不死心的探索者還想用否定現有書籍的意義,來征服圖書館的六麵體,圖書館則以它的無限性和不可重複性嘲笑著人的渺小的努力。還有的探索者則把希望寄托在人身上,他希望有這樣一個不死的人,能通過幾千年不懈的查找,找到那本唯一的、萬能的書,使他的信念得到維持。這種人當然隻不過是個迷信者。更有一些瀆神者從書籍給人的表麵印象出發,認為圖書館根本就無規律可循,書籍全是胡言亂語,隻要把胡言亂語看作正常就可以了。“我”駁斥了這種言論,用實際例子證明了規律的存在,但“我”也陷入深深的困惑,因為規律不能對“我”的探索起指導作用。這些都是人在昏暗的心靈世界裏探索的淒涼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