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的城堡:理解卡夫卡

沉淪與超脫

城堡機製的特殊還在於它在將人逼到地獄的最底層的同時,又促使人通過彎彎曲曲的渠道從地獄裏超脫、升華,達到那種最高的境界。兩種力總是同等的,又是同一個時候起作用的,就像一個想象出來的離心運動的裝置,而力本身則來自於生命的運動。或者說,城堡機製啟動的動力就是K體內衝動之作用;這種力永遠隻能在離心裝置內起作用,衝動越大,張力也越大,畫出的圓周也越大。但無論何時,城堡的引力總是與人的衝力相等,因為死是生的前提。作為外鄉人的K一旦走進了城堡,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絕對不能從根本上擺脫城堡的控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控製的前提下盡力反抗,去爭取他自己想要的東西。城堡呢,與其說是阻止他還不如說是誘導他下意識地達到目的。從K及其他角色身上體現的城堡機製的運動中,我們看到了人性驚人的深度,也看到了人性怎樣在層層廢墟之下自行發光,從而達到超脫的生動奇觀。城堡機製的秘密就在於,沉淪與超脫總是連在一起的;沒有向著最黑暗的深處的無限深入,真正的超脫也談不上;人隻能在沉淪的過程中超脫,一旦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沉淪停止了,超脫也就成為失去了依據的癡人說夢。

腦子裏裝著城堡的模糊啟示(關於土地測量員的),又分析了自己的當下處境之後,K開始行動了。行動就是進入前麵所說的裝置,就是沉淪,這種沉淪是向著無底的境界的運動。首先他從一個土地測量員(至少自己堅信不疑)被貶為學校勤雜工,後來又連這勤雜工的位置都沒保住,落到了最底層的用人堆裏,而自己連用人都不是。與此相伴的愛情方麵的情況也相似,好不容易吊上了弗麗達,以為和城堡討價還價有希望了,沒想到克拉姆讓他步步受挫,最後還從他手中奪走了弗麗達,讓他落得一場空。每一步的放棄都有過一番激烈的抗爭(自欺),一番衝破限製的自我發揮,同時也是對城堡強大引力的真實體驗。不反抗,不下沉,又怎麽體會得到城堡的引力到底有多大?當城堡與K共同設定的土地測量員這個位置離他越來越遙遠,K在現實中越來越不可挽救地下沉時,K還能做什麽?很明顯,擺在麵前的唯一出路就是進一步下沉,越努力,越下沉;越發揮,擺脫困境的希望越小。不論他如何欺騙自己,經驗和理性也總在提醒他:隻有一種運動,一條不是出路的路。不信邪的K並不因為沒有出路就放棄行動,體內的魔鬼不會讓他這樣做,他隻能向上掙紮,他在掙紮時滿腦子的克拉姆,而身體,在反作用中不由自主地在做逆向的運動。在城堡這樣的地方,一個人要想活得真實、純粹,要想追求理想,他就會不斷地沉淪。沉淪激發了生命的活力,使得人的能動性大放異彩,將精神世界不斷向前發展。每當K在向下的黑暗的生命隧道裏到達一個驛站,對於城堡的渴望就會進一步壓榨他,迫使他做出創造奇跡的大膽行為。他昏頭昏腦,到處亂闖,無意中成就了人類最輝煌的業績,自己卻並不完全理解。這個一半自覺、一半糊塗的天才,看到的總是自身被排斥被唾棄的現實,這現實體現在弗麗達不可改變的憂心忡忡之中,體現在巴納巴斯曖昧的態度、村長的全盤拒絕式的陳述裏,也體現在農民們的嘲弄和吉莎小姐冷冷的圓眼睛的嚴厲中。人人都負著城堡的使命,要將城堡那曲折的意圖付諸實施,那意圖便是將K的一切剝奪,打入冰冷的地獄,倒看他在地獄裏如何與城堡交流。被城堡選中來做這個實驗的K,實在不能不說是幸運的。在與絕望的掙紮同時產生的強烈的渴望裏,他和城堡的無聲交流是那麽的頻繁,就好像他本人也變成了音樂,匯入了那天堂的莊嚴的音樂聲中。實際上,以代號“克拉姆”來稱呼的天堂之音,任何時候都不曾離開過K的腦際;它敦促他,喚醒他,驅趕著他體內的惰性,誘導他以決一死戰的意誌將被禁錮的精神釋放。在這樣做時,被動的肉體注入了活力,竟也變得花樣很多,不乏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