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民國風度:一種精神 一個時代

悼夏丏尊先生

鄭振鐸

他沒有機心;表裏如一。他藏不住話,有什麽便說什麽,所以大家都稱他“老孩子”。他的天真無邪之處,的確夠得上稱為一個“孩子”的。

夏丏尊先生死了,我們再也聽不到他的歎息,他的悲憤的語聲了;但靜靜的想著時,我們仿佛還都聽見他的歎息,他的悲憤的語聲。

他住在淪陷區裏,生活緊張而困苦,沒有一天不在愁歎著。是悲天?是憫人?

勝利到來的時候,他曾經很天真的高興了幾天。我們相見時,大家都說道,“好了,好了,”個個人的臉上似乎都泯沒了愁悶:耀著一層光彩。他也同樣的說道:“好了,好了!”

然而很快的,便又陷入愁悶之中。他比我們敏感,他似乎失望,愁悶得更迅快些。

他曾經很高興的寫過幾篇文章;很提出些正麵的主張出來。但過了一會,便又沉默下去,一半是為了身體逐漸衰弱的關係。

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反對一切的壓迫和統製。他最富於正義感。看不慣一切的腐敗、貪汙的現象。他自己曾經說道:“自恨自己怯弱,沒有直視苦難的能力,卻又具有著對於苦難的敏感。”又道:“記得自己幼時,逢大雷雨躲入床內;得知家裏要殺雞就立刻逃避;看戲時遇到《翠屏山》《殺嫂》等戲,要當場出彩,預先俯下頭去,以及妻每次產時,不敢走入產房,隻在別室中悶悶地聽著妻的呻吟聲,默禱她安全的光景。”(均見《平屋雜文》)

這便是他的性格。他表麵上很恬淡,其實,心是熱的;他仿佛無所褒貶,其實,心裏是徑渭分得極清的。在他淡淡的談話裏,往往包含著深刻的意義。他反對中國人傳統的調和與折衷的心理。他常常說,自己是一個早衰者,不僅在身體上,在精神上也是如此。他有一篇《中年人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