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
有人來說,佩弦瘦了,頭上也有了白發。我沒有想象到佩弦瘦到什麽樣子;我的印象中,他始終是一位結結實實的矮個子。
從抗戰以來,接連的有好幾位少年時候的朋友去世了。哭地山、哭六逸、哭濟之,想不到如今又哭佩弦(即朱自清)了。在朋友們中,佩弦的身體算是很結實的。矮矮的個子,方而微圓的臉,不怎麽肥胖,但也決不瘦。一眼望過去,便是結結實實的一位學者。說話的聲音,徐緩而有力。不多說廢話,從不開玩笑;純然是忠厚而篤實的君子。寫信也往往是寥寥的幾句,意盡而止。但遇到討論什麽問題的時候,卻滔滔不絕。他的文章,也是那麽的不蔓不枝,恰到好處,增加不了—句,也刪節不掉一句。
他做什麽事都負責到底。他的《背影》,就可作為他自己的一個描寫。他的家庭負擔不輕,但他全力的負擔著,不歎一句苦。他教了三十多年的書,在南方各地教,在北平教;在中學裏教,在大學裏教。他從來不肯馬馬虎虎的教過去。每上一堂課,在他是一件大事。盡管教得很熟的教材,但他在上課之前,還須仔細的預備著。一邊走上課堂,一邊還是十分的緊張。記得在清華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在他辦公室裏坐著,見他緊張的在翻書。我問道:“下一點鍾有課嗎?”
“有的,”他說道,“總得要看看。”像這樣負責的教員,恐怕是不多見的。他寫文章時,也是以這樣的態度來寫。寫得很慢,改了又改,決不肯草率的拿出去發表。我上半年為《文藝複興》的《中國文學研究》號向他要稿子,他寄了一篇《好與巧》來,這是一篇結實而用力之作。但過了幾天,他又來了一封快信,說,還要修改一下,要我把原稿寄回給他。我寄了回去。不久,修改的稿子來了,增加了不少有力的例證。他就是那麽不肯馬馬胡胡地過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