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櫻
宗岱:
影印品即可寄出,前兩天思清找出你交她的資料去影印,使我又看見那些發了黃的幾十年前的舊物,時光的留痕那麽鮮明,真使人悚然一驚。
現在盛年早已過去,實在不應再繼以老年的頑固,前些時候信中還爭談什麽吉人天相,想想也太好笑了。
最近重讀契柯夫一篇小說《晚年》,和赫曼赫塞的散文《老年》,不勝感慨,而我最近又將離美歸去,覺得應趁這可以通信的機會再給你寫寫信。在這老友無多的晚年,我們總可稱為故人的。我常對孩子們說,在夫妻關係上,我們是“怨藕”,而在文學方麵,你卻是影響我最深的老師。至今在讀和寫兩方麵的趣味還是不脫你當年的藩籬(重讀《直覺與表現》更有此感)。自然你現在也許更進一步,大不相同了。
我們之間有很多事是顛倒有趣的,就像你雄姿英發的年代在巴黎,而我卻在這般年紀到美國,作一個大觀園裏的劉姥姥。不過,人間重晚晴,看你來信所說製藥的成功,和施藥的樂趣,再想想自己這幾年譯書印書的收獲。我們都可說晚景不錯了。你最可羨的是晚年歸故鄉,我現在要回去的地方,隻有自建的三間小屋而已。
我在六十歲生日時用孩子們給我過生日請客剩下的錢,自費印了一本褚威格的小說集(以前曾由書店出版三本),想不到竟破記錄的暢銷,現在已卅版(十萬冊)。這幾年內前後共出版了十本書,你的《一切的峰頂》也印了。最近在這裏,借書看書都方便,又譯了不少,打算整理一下再出一本。這雖然沒有你施藥濟世活人那麽快樂,但能把自己的欣賞趣味散布給人而又為人樂受,也覺生活不再空虛。
記得你曾把浮士德譯出,不知能否寄我給你出版?如另外有譯作,也希望能寄來看看。最近在舊書店買到一厚冊英譯蒙田論文全集。實在喜歡,但不敢譯,你以前的譯文,可否寄來?我的幾本譯書真想請你過過目,但不知能寄不能寄,望來信見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