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輕鬆的設計與計算,和重體力勞動相比,完全是兩個不同領域的艱難,辛苦不足為外人道。蘇聯撕毀協議之後,中國人自力更生的壯誌豪情被徹底激發。但口號喊起來容易,做起來實難,在原子彈研製領域,具體的工作完全由鄧稼先擔綱,每天麵對的除了浩如煙海的數字運算,更有臨試驗前的莊嚴簽字。問題是,這兩件事沒一件是輕鬆的,甚至這正是日複一日侵蝕鄧稼先的身體、耗盡了他畢生精力的兩大殺手。
1986年6月13日,死神已露出猙獰的麵容,驅使時光如長江黃河,裹挾著巨大的泥沙向前滔滔而行,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住它的前進。鄧稼先更加地衰弱了,隨著放射物的持續執著衰變而日顯老態,喘氣時發出沉重的嘶嘶聲,呼吸都疼痛無比。
許鹿希甚至都不敢再摸他的手臂了,動哪兒哪兒疼。他成了一個玻璃人!
畫外音:
回憶如流水,是該好好梳理一下此生的時候了。建議書寫完了,於敏才是一個帥才,我跟他的合作無比的愉快,但今生就合作到這兒吧!有你們這些鼎力助手,工作是多麽幸福!活著是多麽幸福!現在,我已經動不了筆了,寫幾個字就痛得厲害,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連不上溜,我終於是“無事一身輕”了!
偉大的祖國,我該做的,應該都做了!我還有什麽遺漏的沒有?
他的身心徹底放鬆下來,盡管眼皮還是睜不開,但他卻想再操持起小提琴,來上一段優美抒情的《雲雀》《沉思》或者幹脆就來他最喜愛的《匈牙利狂歡節》。尤其是後一首,常常讓鄧稼先引以為豪,因為他得意於自己居然能夠將那麽複雜的連續顫音處理得爐火純青!他激動地在腦海裏演奏起來,而唯一的觀眾就是許鹿希。許久,當尾音終於彌散消逝,他忽然從深沉華麗的旋律中睜開眼睛,他發現,他的手臂軟弱無力,剛才同楊振寧合影的時候,他連嘴角的血跡都沒有力氣擦去。但那笑容不是硬擠出來的,他其實很清楚,也很欣慰,楊振寧的最後一次到訪是對他最貼心的臨終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