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與朱光潛本沒有什麽直接接觸,偏偏在晚年,“好鬥”的魯迅還是給了朱光潛一擊,從而給文壇留下一段聚訟公案。
事情起因是,1935年12月,朱光潛在《中學生雜誌》第六十號刊登了《說“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答夏丏尊先生》一文。夏丏尊本是朱光潛的舊友,當時正在上海辦《中學生雜誌》,積極致力於青少年教育,探討和普及文化與文學知識。朱光潛在文章中這樣說:
前幾天接得丐尊先生的信說:“近來頗有誌於文章鑒賞法。昨與友人談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兩句大家都覺得好。究竟好在何處?有什麽理由可說:苦思一夜,未獲解答。”這封信引起我重新思索,覺得在《談美》裏所說的話尚有不圓滿處。我始終相信“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各人各時各地的經驗,學問和心性不同,對於某一首詩所見到的也自然不能一致。這就是說,欣賞大半是主觀的,創造的。我現在姑且把我在此時此地所見到的寫下來就正於丐尊先生以及一般愛詩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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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味一首詩,最要緊的是抓住它的情趣。有些詩的情趣是一見就能了然的,有些詩的情趣卻迷茫隱約,不易捉摸。本來是愁苦,我們可以誤認為快樂,本來是快樂,我們也可以誤認為愁苦;本來是詼諧,我們可以誤認為沉痛,本來是沉痛,我們也可以誤認為詼諧。我從前讀“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以為它所表現的是一種淒涼寂寞的情感,所以把它拿來和“相思黃葉落,白露點青苔”,“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諸例相比。現在我覺得這是大錯。如果把這兩句詩看成表現淒涼寂寞的情感,那就根本沒有見到它的佳妙了。藝術的最高境界都不在熱烈。就詩人之所以為人而論,他所感到的歡喜和愁苦也許比常人所感到的更加熱烈。就詩人之所以為詩人而論,熱烈的歡喜或熱烈的愁苦經過詩表現出來以後,都好比黃酒經過長久年代的儲藏,失去它的辣性,隻剩一味醇樸。我在別的文章裏曾經說過這一段話:“懂得這個道理,我們可以明白古希臘人何以把和平靜穆看作詩的極境,把詩神阿波羅擺在蔚藍的山巔,俯瞰眾生擾攘,而眉宇間卻常如作甜蜜夢,不露一絲被擾動的神色?”這裏所謂“靜穆”(serenity)自然隻是一種最高理想,不是在一般詩裏所能找得到的,古希臘——尤其是古希臘的造形藝術——常使我們覺到這種“靜穆”的風味。“靜穆”是一種豁然大悟,得到歸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觀音大士,超一切憂喜,同時你也可說它泯化一切憂喜。這種境界在中國詩裏不多見。屈原、阮籍、李白、杜甫都不免有些像金剛怒目,憤憤不平的樣子。陶潛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