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對朱光潛觀點的批駁主要分三個方麵。
第一,關於“佳句”和“摘句”。
朱光潛認為佳句的妙處在於其蘊藉著豐富內涵,“曲終人不見”體現美好事物的消逝,倘若將美好事物的影子寄托在一片青峰之上,在青峰中時常感受到自己所依戀和愛慕的,於是消逝化為永恒的存在,“它所表現的情感就決不隻是淒涼寂寞,就隻有‘靜穆’兩字可形容了。”同樣的,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著無盡的意味,它的內蘊永遠可以讓人去琢磨體悟。
魯迅則反對以“摘句”方式分析作品內蘊和作者人格。他認為,“摘句”是從全篇中截取一兩句話來加上自己的體會,忽視了這一兩句話與全篇文意的聯係,或是不顧及作品全集,由某句詩得出作者的全部人格。魯迅寫道:
還有一樣最能引讀者入於迷途的,是“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來的一塊繡花,經摘取者一吹噓或附會,說是怎樣超然物外,與塵濁無幹,讀者沒有見過全體,便也被他弄得迷離惝恍。最顯著的便是上文說過的“悠然見南山”的例子,忘記了陶潛的《述酒》和《讀山海經》等詩,捏成他單是一個飄飄然,就是這摘句作怪。新近在《中學生》的十二月號上,看見了朱光潛先生的《說‘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文章,推這兩句為詩美的極致,我覺得也未免有以割裂為美的小疵。
朱光潛認為“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兩句詩體現了“詩美的極致”,魯迅認為他割裂了這兩句詩與錢起的《湘靈鼓瑟》全篇內容的聯係,隻單看這兩句詩便得出了靜穆的意境。“忘記了陶潛的《述酒》和《讀山海經》等詩”是指忘卻了陶淵明在《述酒》詩中關心現實、對劉裕篡位後背信棄義殺死晉恭帝的憤慨,及《讀〈山海經〉》中那“刑天舞幹戚,猛誌固常在”式的“金剛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