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題未定”草(七)》批評朱光潛是玩“摘句”的把戲,是以“割裂為美”。有的學者推測,可能是由於朱光潛在1926年評價周作人散文集《雨天的書》時說到周氏兄弟“沒有脫去‘師爺氣’”,並稱周作人是“師爺派的詩人”,魯迅則是“師爺派的小說家”。又說:“所以師爺氣在《雨天的書》裏隻是冷,在《華蓋集》裏便不免冷而酷了。”1
1.《朱光潛全集》第八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 年,第190 頁。
大約是這幾句話無意中得罪了魯迅。不過,朱光潛和周作人是有交往的2,此外,照理說上述一番評價也未必達到觸怒魯迅的地步,且魯迅長朱光潛16歲之多,基本上可說是兩代人。
那麽,究竟是何原因促使魯迅在病重的晚年提起筆來,和一個文壇初出茅廬的小輩論戰呢?真實的原因還在於文學、美學的態度和立場的不同。事實上魯迅所批評的,並不僅僅是朱光潛文章中的觀點本身,還包含了對朱光潛為代表的知識分子心態與觀念持的反對態度。說起來這是一個複雜問題,牽涉到當時文化界的“京派”與“海派”的論爭,也牽涉到左聯與其他各文派的矛盾衝突,甚至還牽涉到複雜的政治文化問題。總之,譬如林語堂、梁實秋、朱光潛等觀點類似的人都在這篇文章中遭到了批判;就當下的文人而言,他還是喜歡林莽這些進步作家,所以,他在林莽詩集序中還是不自覺提高了朱光潛的“靜穆觀”。
更深層次的是,當時“一·二九”運動剛剛結束,魯迅知道當時已經不可能是“靜穆”的、一個可以平和閑適時代,而應該是怒目金剛的年代。所以他說,“石在,火種是不會絕的”。這樣看來,這場論爭實際上是劇變時代不同思想家和文化人的不同心聲的衝突。
在魯迅看來,朱光潛雖然比自己小,但已是正在籌辦的《文學雜誌》主編,幕後仍然是胡適京派等人掌控,這是他素來討厭的“幫閑美學”在那裏作怪,骨子裏無非是重彈“為藝術而藝術”的老調。這樣以來,就不能簡單孤立去看魯迅的《“題未定”草(七)》裏對朱光潛的批評。魯迅在寫這篇之前有兩篇文章尤為值得注意:一是《“京派”和“海派”》;二是《從幫忙到扯淡》。這兩篇都寫於1935年,前一篇顯然是暗指朱光潛正醞釀籌備主辦的刊物《文學雜誌》,內稱“我是故意不舉出那新出刊物的名目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