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貽芳是在祖父這座“洞天福地”的寓舍裏出生的。
彼時祖父吳寶儉因著履職,從清帝國京城舉家遷來湖北武昌。那一年,祖父二十一歲,父親隻有三歲。正是在這個時候,祖父在黃鵠山附近的街壘中,傾其所有買下了這所僻靜的院落。雖然不是高檔會所,因其便於讀書寫作,又因為離他供職的湖北布政使司不遠,這座獨門大院一時也是占盡風光。
院落溫馨雅靜,給吳貽芳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寓舍正房五間,廂房三間。一進院子,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排裝飾精致的花格窗欞,因著明亮的采光,成為她一生最溫暖、最爛漫的記憶。
院子的大門,開在東南臨街的一角,那一對又大又圓的門環所敲擊出的響聲,最先傳遞的是賓客盈門或祖父辦完公回家的消息。院內靠牆處有幾株高大的樟樹,綠蔭匝地,風來蕭蕭,鳥雀常來登枝。近窗處有一叢夾竹桃,粉白相間,風一吹暗香浮動。
房內格局是晚清江南流行的一種蘇州款式的風格,房間與房間之間由木製活動板牆隔開,上麵鐫刻著傳統的花飾圖案。家中遇有年節或雅集等事,隔牆可臨時拆卸,擴大使用空間。那板牆是宋代流行的格子門,傳到清代,由“四株扇”發展成“六株扇”,成為一種時尚。板牆皆為青棕桐油紫色,更顯室內肅穆莊重,古意盎然。
室內花磚鋪地,八仙桌擺在堂屋中央,桌麵下有一圈雕花裙邊,兩張太師椅分列兩邊。桌上銅盤裏盛有一套景德鎮燒造的青瓷茶具。桌子後麵靠牆處的長條幾上,擺放著一對青花瓷帽筒,裏麵插著時鮮的草莖和花束。牆上掛著中堂、對聯,皆是祖父從京城帶來的名人士大夫字畫。
黃鵠山(蛇山舊稱)和那座剛剛被大火燒毀的天下第一樓,就坐落在祖父寓舍的南麵。聽祖母說,閑暇時祖父常帶一家人到山上或司湖(今不存)邊踱步玩耍,抑或出漢陽門到長江邊上去看流水和過不盡的帆船。祖父對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和崔顥的《黃鶴樓》等詩尤為喜歡,百讀不厭,還讓兒時的父親背誦。祖父在文酒之會時,常鋪開宣紙,筆走龍蛇,幾幅大字,常常爆出一片喝彩之聲。有眼力的客人,不等墨跡幹掉,便爭相收藏他的墨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