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王所領左羽林軍,在這一夜的二更時分踢開了教坊司興和署的大門。
根據戚才人的供詞,他們抓住了興和署的樂工離非,帶到大理寺嚴加審問,同時亦派人搜查了離非的房間。在離非全盤招供的時候,那一包砒霜、數錠黃金也從離非的床榻之下被翻了出來。
證據確鑿,以謀大逆論,在不赦之列,雖夷九族可也。
天子在朝堂上痛哭失聲,恨那賊人奸猾,先是害死了皇祖母,而後又險些訛死身懷龍種的戚才人,其心可誅。首倡抓人卻抓錯了人的神策軍方麵麵子上有些過不去,聖人卻還記著他們的好,說如果不是神策中尉當機立斷,自己還不知道皇祖母真是死於非命的——於是又給高仲甫加了賞。
三日後,樂工離非經不起嚴刑拷打,死在了大理寺獄中。
殷染搬一把椅子坐在堂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梁上的鸚鵡,那鸚鵡也就麵無表情地回看著她。
她與離非不過兩麵之緣。
第一麵,她看著戚冰與離非笑鬧不禁,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牖,映照著兩個年輕男女姣好的麵龐。若不知底細的人看了,如何能猜出他們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皇妃,一個是卑微下賤的樂工?
第二麵,她看著離非對自己下跪磕頭,蒼白的臉,狹長的眉,冷定的眼。明明是舉止都有幾分柔弱的人,在說出那句“我可以為她去死”之時,卻平靜得令人絕望。
她隻是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戚冰會自己翻供。
她難道不是愛著離非的嗎?
她已經知道自己錯過了一段故事,一段已死的、再也無人會講給她聽的故事。它也許並不美麗,甚至它肮髒而疼痛,但它曾經那麽真切,她對著它,仿佛臨著水麵,照見了自己恓惶的臉。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鸚鵡覷著她的臉色,慢悠悠地開了口,“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複如是,不可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