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雲琅不知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做夢的。
在夢境開始之前,他仿佛一直在深水之底沉睡,耳畔聽不見一點聲音,眼前看不見一絲光亮,所有曾經疼痛過的地方都被妥善地包裹好了,他變成了一具麻木的屍體。
段雲琅原本以為自己若當真死了,一定會念著阿染的名字,腦海中隻有阿染的臉;他還一直記得阿染的生辰,也不知道自己睡過了沒有?她過去的生辰他也不曾好好陪伴過她,他原沒料到自己今後都沒有機會了。
他想,這樣的自己,看起來真是既體麵,又苦情,一定能讓那個女人後悔一輩子,難受一輩子,這樣他在地底下都會開心得笑出聲來——
可是真到了這樣的時刻,他卻發現,不是這樣的。
人的一生,若是行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風景,遇見了太多的人,那麽難免,在回首往事的時刻,會很難揀選出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確看見了阿染,可阿染卻僅隻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離開了。他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出現的,也不知道她將要去哪裏,一片虛空之中他本想喊她,卻又住了口。
她不記得他了嗎?
那也好。
她若不記得他了,他又何必求她?
他發覺自己也不想看到她痛苦。他發覺這樣的結局其實是最好,她毫不留戀地離去,他心安理得地閉嘴,所有的折磨一筆勾銷,誰也不曾欠了誰。
然後,他就看見了很多人。
他的父皇,他的母妃,他的阿公,他的兄弟,還有太祖母、劉垂文和鵲兒,還有程秉國、顏粲,甚至高仲甫、錢守靜……他的記憶好像變成了一片亂糟糟的草地,什麽人都可以來踩上一腳,什麽人都可以。
他的生命裏來來往往那麽多的過客,他們肆無忌憚,他們容光煥發,但是他們都不記得他。
他的朋友,他的敵人,統統不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