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諸臣列隊,魚貫而入。天邊是漠漠的層雲,到傍晚時分,都堆疊在那飛挑的簷角,像是大海上奔騰澎湃的、轉瞬即逝的浮沫。中秋節王師凱旋,喜上加喜的大事,眾人都猜測皇家要有什麽大動靜,出入宮門時,總帶了十二萬分的謹慎和好奇。
高仲甫帶來了三百親兵,羅列殿下。近日以來,總有人同他說,太上皇要放棄他了,一個失去幼子的中年人突然反撲,竟讓他措手不及。但神策軍依然是禁軍的中堅,高仲甫也從不相信一個畏葸了二十年的皇帝,做了太上皇反而還能硬起腰杆,他自認為他了解段臻到骨子裏了。
倒是淮陽王和陳留王,這兩個小的,十分地棘手。何況淮陽王還娶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婦——
為什麽在他被褫奪龍武三軍的時候,淮陽王反而還重掌監國之權?
那個殷畫,首鼠兩端,甚為可惡!
懷著這樣一些不足與外人道的掂量,高仲甫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階。淮陽王夫婦特地從殿中迎了出來,殷畫一臉明媚笑容,特上前來搭話道:“高公公可到了,今日有大食、回鶻多國的使節,帶來好些稀奇玩意兒呢!”
高仲甫輕輕一笑,轉頭跟高方進吩咐了幾句,後者便小跑著離開了。高仲甫邁過門檻時,清楚地感覺到殿上屏息了一瞬,俄而又恢複了笑語歡歌。太上皇段臻坐在丹陛之上,十二折的波濤龍紋雲母屏風在他身後迤邐展開,愈加映襯出他那並不十分迫人的威嚴。高仲甫抬著頭和他對視了一瞬,便低下了頭去。
他看了他四十年了,他知道他的場麵功夫有多厲害。有些時候,高仲甫還要懷疑,這些場麵功夫,他是從自己身上學過去的。
“為何陳留王不在?”他轉頭問段雲瑾。
段雲瑾噎了一下,又求助地望向殷畫。高仲甫在心中冷笑了一聲,麵上的笑容卻更和藹了:“老奴是久不與世事了,這會子有些不明白。這守關平叛的功勞,難道能少了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