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之學術思想,至兩漢而結局,凡漢人之所從事,大抵為古人作功臣,不能特別有所創造。然因古代文明之遞嬗,亦能於保存之中演為新製,而國基大定,疆域遼廓,又足以生國民宏大優美之思想,未可概以因襲鄙之也。又凡漢人之著作,與其所研究者,不盡傳於後,觀《漢書·藝文誌》及錢大昭《補續漢書藝文誌》,其書之亡逸者夥矣。以今所存,遽下定論,殊為未安。姑就著於世者,比而論之,其學術文藝,猶有千門萬戶之觀。是可知漢人於吾國之文明,既善繼往,兼能開來,非如後之言漢學者,第以經義訓詁為一朝之學也。
世多謂漢武帝絀諸子,崇儒學,為束縛思想之主因。然古先聖哲思想之流傳,實武帝之功。以功為罪,正與事實相反。觀《藝文誌》,即可知其說之不然。
錢大昭(1744~1813):清代文字訓詁學家。字晦之、竹廬,江蘇嘉定(今屬上海)人。錢大昕弟。著有《前後漢書辨疑》、《補續漢書藝文誌》等。
《漢書·藝文誌》:“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
蓋漢初猶存挾書之律,惠帝雖除之,
《漢書·惠帝紀》:“四年,除挾書律。”
其民間之收藏隱秘,猶未盡敢公布。至孝武而後,諸子傳說與六藝之文,始並充於秘府。惡得以董仲舒、衛綰之言,遽謂武帝“罷黜百家”乎?
《漢書·董仲舒傳》:“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又《漢武帝紀》:“建元元年,冬十月,詔丞相、禦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