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野草(讀客經典文庫)

複仇[評1]

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著那後麵,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牆壁上的槐蠶[注1]更其密的血管裏奔流,散出溫熱。於是各以這溫熱互相蠱惑,煽動,牽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擁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歡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銳的利刃,隻一擊,穿透這桃紅色的,菲薄的皮膚,將見那鮮紅的熱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溫熱直接灌溉殺戮者;其次,則給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而其自身,則永遠沉浸於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這樣,所以,有他們倆**全身,捏著利刃,對立於廣漠的曠野之上。

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殺戮……

路人們從四麵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上牆壁,如馬蟻要扛鯗[注2]頭。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從四麵奔來,而且拚命地伸長脖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豫覺著事後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評2]

然而他們倆對立著,在廣漠的曠野之上,**全身,捏著利刃,然而也不擁抱,也不殺戮,而且也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他們倆這樣地至於永久,圓活的身體,已將幹枯,然而毫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路人們於是乎無聊;覺得有無聊鑽進他們的毛孔,覺得有無聊從他們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鑽出,爬滿曠野,又鑽進別人的毛孔中。他們於是覺得喉舌幹燥,脖子也乏了;終至於麵麵相覷,慢慢走散;甚而至於覺得幹枯到失了生趣。

集評

[評1] 《複仇》乃其誓嚐慘苦的模範。——許壽裳《魯迅的精神》

[評2] 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如果顯得慷概,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觫,他們就看了滑稽劇。北京的羊肉鋪前常有幾個人張著嘴看剝羊,仿佛頗愉快,人的犧牲能給與他們的益處,也不過如此。而況事後走不幾步,他們並這一點愉快也就忘卻了。對於這樣的群眾沒有法,隻好使他們無戲可看倒是療救。——魯迅《墳·娜拉走後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