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切羅讓賓館的門房撥打了誇德裏的電話,然後自己坐在門廳的角落裏。這是一個很大的賓館,前廳很寬敞,有幾根柱子支撐著穹頂,前廳裏有幾把扶手椅,櫥窗裏陳列著一些昂貴的手工製品,另外還有幾張寫字台和桌子;從賓館入口到電梯間,從服務台到經理辦公的台子,從飯廳門口到那些柱子圍繞的大堂,很多人在這些地方來來回回走動著。馬爾切羅本來想在等待的時候通過看前廳中活躍的人群來放鬆自己,但是眼前的焦慮卻將他拖入了記憶的深處,他幾乎是不情願地回憶起了自己多年前和誇德裏的那次會麵,是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馬爾切羅當時還是個學生,而誇德裏是他的老師:他當時前往誇德裏的家中,向誇德裏征求畢業論文的意見,那是位於車站附近的一棟紅色的老樓。馬爾切羅剛走進他的房間,就被堆放在屋子每個角落裏的數不勝數的書籍震撼了。其實在他家的前廳裏麵,馬爾切羅就已經注意到了一些老舊的幔帳,就好像是在遮擋住一些出入口似的;但是,撥開這些幔帳,他就發現了一排排的書籍整齊地擺放在牆角。女仆領著他穿過漫長而又曲折的走廊,這條走廊似乎將整個院子圍了起來,走廊的兩邊也都是書架,上麵排滿了書和文件。最後來到誇德裏的書房時,馬爾切羅依舊是置身於四麵書籍之牆中,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其他的書則擺放在寫字台上,一本摞在另一本上麵,整整齊齊的兩堆,兩堆書中間就好像開了一扇天窗般,露出了教授長滿胡須的臉。馬爾切羅立即注意到誇德裏有一張扁平得出奇且不對稱的臉,就好像一副紙糊的麵具:眼睛周圍是紅色的,三角形的鼻子,麵具的下部就好像是隨隨便便地用膠水貼上了胡須和兩撇八字胡。額頭那裏濃黑的,而且似乎濕漉漉的頭發,也會讓人覺得是戴歪了的假發套。同樣是黑得出奇的、像刷子一樣的八字胡和絡腮胡須之間,隱約能夠看見一張很紅的嘴巴,兩片不成形狀的嘴唇。這些讓馬爾切羅不得不覺得,他臉上所有雜亂生長著的毛發就好像是要掩蓋什麽畸形的東西,比如他可能完全沒有下巴,或者是有一道駭人的疤痕。總之,這張臉上沒有任何真實可靠的東西,都是假的,就是一張麵具。教授站起來迎接馬爾切羅,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矮小的身材以及他的駝背,或者準確地說是他畸形的左肩,這為他那過度親切和熱情的行為舉止增添了一絲痛苦。誇德裏教授通過書堆握住馬爾切羅的手,用近視者慣有的姿態,從厚厚的鏡片上方注視著這位拜訪者;一時間馬爾切羅感覺自己不是在被兩隻眼睛盯著,而是四隻。馬爾切羅還注意到了誇德裏那老式的著裝:舊式的黑色禮服,帶著絲綢翻領,條紋褲子也是黑色的,白襯衫,領子和袖口都上過漿,西服背心上掛著金表鏈。對於誇德裏,馬爾切羅沒有一丁點好感:他知道誇德裏是反法西斯人士,而且在馬爾切羅的意識裏,誇德裏的反法西斯立場,他那懦弱、病態、肮髒的外表,他的學識,他的書籍,總之他所有的一切,似乎讓誇德裏成了法西斯黨宣傳機器所極力宣揚去蔑視和不斷反對的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他們是反麵教材,軟弱無用。此外,誇德裏那過度溫和的態度也讓馬爾切羅討厭,在他看來這是虛偽的表現:他覺得一個男人如果不撒謊或者沒有別的什麽目的,是不可能如此溫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