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剛剛開始移動,馬爾切羅就立刻遠離了車窗,回到了車廂裏,他原本是探出車窗和嶽母聊天的,或者說得準確一點是聽嶽母的嘮叨。而茱莉亞卻依舊靠在車窗上:馬爾切羅從車廂裏能夠看到她站在過道上,探出身子揮舞著一條手帕;她帶著一股焦慮的衝動,讓這個原本很普通的動作變得有些做作。馬爾切羅心想,隻要還能依稀看到她母親在站台上的身影,她就會一直在那裏揮動手帕;一旦再也看不見母親了,那對於她來說就會是一個標誌,標誌著她徹底脫離了女孩子的生活;對於這種脫離,她既恐懼又期待,她坐著火車離開,而她母親卻留在原地,於是這種脫離就有了一個具體的痛苦的表現。馬爾切羅又看了一會兒妻子,她穿著淺色的連衣裙,揮舞的手臂讓她整個身體線條不斷起伏,看了一會兒之後,他退回到靠墊上,閉上了眼睛。幾分鍾之後,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妻子已經不在走道裏了。火車在廣闊的鄉間行進著:這是一片貧瘠的平原,沒有樹木,此時平原已經籠罩在了黃昏的光線當中,上麵是青藍色的天空。平地上時而會凸起光禿禿的小山丘,山丘之間的山穀中,居然沒有任何住宅或者人的影子,讓人感到驚奇。山丘頂的一些用磚頭壘成的廢墟更加印證了這種孤獨的感覺。馬爾切羅心想,這真的是讓人放鬆的景象,它會讓人思考和幻想。平原的盡頭,月亮已經從地平線升起,遠遠的,泛著血一樣的紅色,月亮的右邊是一顆閃耀著白光的星星。
他的妻子已經不知所終,馬爾切羅希望她消失幾分鍾,不要回來:他想要思考,想要最後一次感受孤獨。此刻他在腦海中重新回憶最近做過的事情,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體會到了一種深深的、堅定的滿足感。他想,這是唯一能夠改變他的人生、改變他自己的方式了:那就是行動,不斷地在空間和時間中移動。通常情況下,他尤其喜歡那些能夠強化他與正常世界聯係的東西,那個可以預知的世界。婚禮的早上:茱莉亞穿著婚紗快樂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身上的絲綢沙沙作響;他戴著手套,手中拿著一小束鈴蘭花,走進了升降梯;剛一走進房間,嶽母就哭泣著投入他的懷抱;茱莉亞把他拉到衣櫃門的後麵,以便能夠盡情地親吻他;證婚人到來,他們是茱莉亞的兩個朋友,一個醫生,一個律師,還有他的兩個在部裏工作的朋友;然後車子從家開往教堂,好多人都在觀看,有的探頭從窗戶張望,有的則站在人行道上。車子一共有三輛:第一輛裏麵坐的是他和茱莉亞,第二輛裏麵是證婚人,第三輛裏是嶽母和她的兩個朋友。在行進的路上發生了一個離奇事件:當車子停在紅綠燈路口時,突然有一個人來到車窗前,他有一張紅色的長著胡子的臉,額頭很禿,前凸的鼻子。這是個乞丐,但是他沒有乞討,而是用嘶啞的聲音請求說:“新郎新娘,你們能給我一塊喜糖嗎?”說話的同時把一隻手伸進車裏。突然出現在車窗的臉還有這隻伸向茱莉亞的冒冒失失的手讓馬爾切羅非常生氣,他帶著似乎是有些過度的嚴厲回應說:“滾開,滾開,沒有喜糖。”那個男人很可能是喝醉了,聽到馬爾切羅的話扯著喉嚨喊道:“你會被詛咒的。”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驚慌失措的茱莉亞緊緊地抱著他,嘴裏小聲說:“他會帶給我們厄運的!”他聳聳肩,回答:“別說傻話……就是個醉鬼而已。”然後車子發動了,這個小小的意外幾乎馬上就從他腦海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