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民國二十年 六月八日

淩晨 三時三十二分

犬吠聲淒厲。冷小曼看看五鬥櫥上的台鍾,才三點半。她再次陷入連日來不斷折磨她的自我拷問之中,無可解脫,無從排遣。

碼頭上被擊斃的曹振武,確實是冷小曼的丈夫,可他也是她的仇人,她的前一個丈夫正是死在他手上。她不知道該怎樣算清這筆賬。

那一次,她從桂林來上海。當時曹振武作為南京政府裏一位大人物的私人代表,在桂係軍隊中活動,計劃是建立某種秘密的聯盟。要不是那次巧遇戈亞民,也許這會兒她人已在巴黎。她沒有看見他,可他卻看見她。她沿著霞飛路一直走到福開森路[1],他也跟到福開森路。她住在桂係軍隊充當上海聯絡處的公館裏,門外有佩槍的巡捕站崗,門內有不帶槍的衛隊(租界當局不允許公開佩帶),所以他不敢進門。

直到她再次出門,在白賽仲路[2]一家沿街的小書店裏,他站到她背後。從前,他們都是俄文補習班的同學。從前,在補習班的教室裏,他們都聽那老布爾什維克講過課。因此她根本不用轉身,就知道背後站著一個人,充滿敵意。

老布爾什維克並不老,說他老,是因為資曆。一肚子都是他自己的故事,都是他親身的閱曆。在莫斯科,在彼得堡,在巴黎,他把警察和特務耍得團團轉。他上課用的是俄文,最簡單的那種(參加補習班時間最長的也隻有半年),可場景卻栩栩如生。人的表情,樹葉飄落地麵的聲音,藥水瓶的顏色。奇怪的是,最日常的事物從他嘴裏講出來,也無不帶上傳奇色彩。

汪洋(她的前夫)也在俄文補習班當教員。他年輕,隻比她大幾歲。他去過蘇聯,段祺瑞的軍法處警察闖進北京大學宿舍,幸虧他不在。他隻得去蘇聯。他回到上海,在補習班裏給她和戈亞民上課,口若懸河,不時嵌入一兩個俄文或者德文單詞。他用一本油印教材,叫作《馬克思主義入門》,後來她才知道,那講義是直接從俄文翻譯過來的,是布哈林的《馬克思主義A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