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十一日
下午 六時三十五分
這些日子裏,少校一直在思念法蘭西。他並不把自己看成上海人。這兒有些歐洲人早已忘記自己的故鄉,他們早已歸化上海。無論這些人不久前在哪裏登上船,他們一下船,就加入一個新的族群——白種上海人。這也難怪,他們從前一無所有,在上海發大財,在上海置下產業,結婚生子,難道不該把這裏當成自己的老家?
薩爾禮一度也想在亞洲安個家,可他的科西嘉妻子無法忍受亞洲的潮濕空氣,帶著孩子坐上從西貢回馬賽的郵輪。他沒有去找個中國情婦,他寧可一年一度坐船回國度假。與他不同,巴台士領事卻把整個家都安在上海,雖然領事的職務調動比警察部門更頻繁。
傍晚,少校坐在領事官邸的書房裏。落地窗外是整排的大陽台,從陽台雕花的欄杆間可以望見房子背後的大片草地。驚叫聲在梧桐樹梢回**。巴台士領事站起身來伸頭張望。在草坪和沿圍牆種植的樹叢之間,小男孩摔倒在腳踏車旁,趴著一動不動。尖叫聲是從站在草坪邊椅子上的女孩嘴裏發出的,她在那隻黑漆斑駁的鑄鐵椅上搖搖晃晃,一條腿跨過弧形的椅背。地上的小男孩扭動起來,雙腿艱難地想要從那堆橡膠和鐵管的迷宮中逃出來。
“他們帶來所有的口供。”少校繼續說著。按照慣例,他正在把警務處政治部最近收集到的情報向巴台士領事簡略陳述。
是那個穿中山裝的南京學者(他自稱是教授)帶來的報告。報告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口供,然後是其他來源的相關情報匯總分析。在最後一頁文件的底部,署名看起來像是一個研究機構。看起來他們像是一群讀書人,像是那種從中國腹地成百上千湧向沿江沿海口岸城市的年輕人。野心勃勃,接受一位中年教授的領導。南京大量招募這種年輕人,各種研習班、社團、學社。是的,在他們遞給他的名片上,有個古怪的名稱。少校居然想不起那個名字,研究所?調研會?他再次看看桌上那份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