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十四日
上午 十時十二分
小薛從不缺乏想象力。優秀的情報員要依靠想象力,薩爾禮少校對他說。少校沒花多少時間去教他怎麽做。他懷念戰時歲月,懷念泥濘的戰壕,懷念一邊是炮彈把青草燒焦的味道,一邊是平原的下雨天裏才會從地底深處泛起的那種發黴的土壤氣味。他把昨天下午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懷舊上,回憶小薛的父親與他的戰場友誼。桌上放著皮埃爾拍的照片,他管小薛的父親叫皮埃爾。他對小薛說:“我會給你機會。現在你有一個在租界裏做大人物的機會。”無論他為薛做什麽,都是為皮埃爾(上帝保佑他)。租界巡捕房總是需要人才的,何況——少校一向重視父係在遺傳方麵的作用——小薛是法國人。
“要做一個優秀情報員,”少校告訴他,“必須——首先要具有想象力。事情不會清清楚楚擺在你眼前,它隻會露出一點點跡象,剩下的就全靠你的想象力。巡捕房裏每個探長手下都有幾十個情報員,到督察這一級就更多。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直接向我匯報。”
那天特蕾莎用槍指著他,嚇得他魂都快掉了,走投無路,隻能靠編瞎話蒙混過關。他靜下心來仔細想想,覺得一個敢把槍支彈藥賣給共產黨和青幫的女人,怎麽可能被他用這種拙劣的謊話就蒙混過去呢?夜深人靜,他就開始懷疑自己很快會露餡兒。特蕾莎會像質問他那樣當麵質問老顧,到最後他們就會把事情弄清楚。真相大白,是他小薛在搗鬼,然後就會有人來找他。找到他的辦法很多,趁他熟睡時闖進門來,在弄堂黑暗的那頭堵他,甚至在澡堂熱霧彌漫的湯池裏,伸出幾雙手連按帶拖,把他踩在渾濁滾燙的池水底下。
半夜裏他嚇出一身冷汗。他開始盤算還剩下多少時間,他有沒有時間逃出這可怕的旋渦?特蕾莎會把對他的懷疑告訴陳,然後——就像是一隻曲折撞擊的台球——這個有關鬼頭鬼腦的小赤佬的故事會傳遞到那兩個年輕人耳朵裏,然後是老顧。